紫微令插入控制台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开始歌唱。
不是人声,是机械的低鸣。数以千计的齿轮同时开始转动,从最低沉的嗡嗡声到几乎听不见的高频震颤,组成一首跨越千年的交响。平台上的全息投影仪投射出复杂的星图——不是静态的,是随时间流动的星宿运转轨迹,从贞观十三年今夜,一直推算到百年之后的天宝十四年。
林璇玑盯着那些轨迹线,呼吸渐渐急促。
她看见了。
天宝十四年七月,荧惑守心。八月,太白经天。九月……北斗七星中的摇光、开阳二星,亮度会突然增强三百倍,在地面观测中几乎与日月争辉。
“这就是宇文恺计算的‘扭转时刻’。”她喃喃道,“百年后的那个秋天,星象会出现千年一遇的异常。如果能在那时完全启动七星枢机,确实有可能……短暂地打开时空缝隙。”
“短暂?”李玄寂的手还按在紫微令上,控制台正读取守星人的血脉认证。
“按照星图推算,窗口期只有三个时辰。”林璇玑快速心算,“而且需要巨量能量。如果抽取地脉,确实可能让关中三百年寸草不生。但如果是……”
她突然顿住,看向那七根冰柱。
冰柱里的机器正在缓慢解冻,表面冰层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其中那辆“璇玑车”的挡风玻璃后,仪表盘的指示灯开始间歇性闪烁。
“如果这些机器本身带有能源呢?”她转身问那个年轻人——或者说,宇文恺的造物,“宇文恺来自2147年,那个时代的能源技术应该已经……”
“聚变电池。”年轻人平静地说,“每台机器都搭载微型核聚变装置,理论运行时间一万年。但宇文恺设定了安全锁——七台机器的能源系统必须同时启动,互相平衡,否则单个电池过载就会……”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所以七星枢机不是需要外部能源,而是需要七钥同时启动,让七台机器的能源系统形成闭环?”林璇玑追问。
年轻人点头:“理解得很快。不愧是时空管理局的预备技术员。”
李玄寂突然开口:“那为什么宇文恺的留言说要牺牲地脉?”
“因为……”年轻人眼中齿轮转动速度放缓,“那是测试。”
“测试?”
“测试后世之人,在面对‘拯救长安’的诱惑时,会如何选择。”年轻人缓缓走向控制台,“宇文恺留下两个选项:牺牲地脉立即拯救,或者等待百年后寻找更好的方法。他想知道,百年后的守星人和监督者,是急功近利之辈,还是有耐心、有远见的智者。”
他停在李玄寂面前:“你选择了封印百年,争取时间。这证明……宇文恺没有选错人。”
控制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紫微令被完全吞入,平台中央升起一个圆柱形装置。装置透明,内部有七个小格子,每个格子对应一枚钥匙的形状。现在已经亮了三个:玉衡、开阳、摇光。
还缺四个。
“将你的天枢令放入第四个格子。”年轻人指着装置,“然后林姑娘的天璇信物放在第五格。我会放入我持有的第六枚——天玑。这样就有六枚,七星锁可以启动,但只能维持三十六年。三十六年内,必须找到第七枚钥匙‘天权’,才能补全封印,撑到百年之后。”
李玄寂没有立即动作:“第七枚在哪里?”
“不知道。”年轻人诚实地说,“宇文恺没有记录第七枚的下落。只说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最合适的人手中’。”
林璇玑皱眉:“这太模糊了。”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年轻人说,“现在,做决定吧。启动七星锁,我们有三十六年时间寻找第七钥。或者……放弃封印,赌一把现在就用枢机改变历史。”
地下空间陷入沉默。
只有机械的嗡鸣声,和头顶隐约传来的、铜人与百骑司对峙的金属摩擦声。
李玄寂看着林璇玑:“你是监督者,按规程,这种情况该由你决定。”
林璇玑愣住了。
她确实想起了一些规程。时空管理局的技术员在执行历史维护任务时,遇到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重大抉择,确实有建议权。但最终决定权……
“最终决定权在当地合作者手中。”她轻声背诵条例,“因为合作者更了解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
李玄寂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就按我的决定。”他抽出腰间的紫微令——刚才插入控制台的是令牌本体,但令牌背面还有个暗格,里面藏着真正的“天枢钥匙”:一枚小小的、晶体制成的北斗七星模型。
他将晶体放入第四个格子。
格子亮起蓝光。
林璇玑深吸一口气,解开腕上的木齿轮。这不是装饰品,是她时空跳跃任务的凭证。轻轻一旋,齿轮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这才是真正的“天璇钥匙”。
芯片放入第五格。
蓝光亮起。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第六枚钥匙。那是一枚骨针,针身上刻满了微小的符文。他放入第六格。
六格全亮。
装置开始旋转,越来越快,最后化为一道光柱冲向上方。光柱穿透地下空间的天花板,穿透十丈厚的地层,在大明宫上空炸开,化作六颗光点,排列成北斗六星的形状。
缺了最后一颗。
但封印,开始了。
七根冰柱同时震动。表面的冰层开始重新凝结,不是自然结冰,是从内部涌出的、带着淡蓝色荧光的特殊液体,瞬间凝固成比钢铁还坚硬的透明外壳。
解冻进程逆转。
深坑中的蓝白色光芒渐渐暗淡。
机械的嗡鸣声降低,最后归于寂静。
年轻人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三十六年。希望足够。”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起来,不是机械震动,是真正的地震。碎石从天花板簌簌落下,控制台屏幕疯狂闪烁警告:
“地脉反噬!封印引发地脉逆流!
建议立即疏散!
倒计时:三十息!”
“怎么回事?”李玄寂扶住控制台。
年轻人脸色第一次变了:“不对……宇文恺的计算不该有这么大反噬!除非——”
他猛地看向林璇玑:“除非现在的地脉状态,和贞观元年时已经不同!这一百年间,有人动过地脉!”
林璇玑已经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数据如瀑布般刷下,她只看关键指标:
地脉能量流动图。
长安地下水系压力值。
关中地壳应力分布……
“是水!”她大喊,“长安地下的十二条水道,有三条被改道了!看这里——原本连通渭河的两条水道被人为截断,转向了骊山方向!地脉能量流被强行改变了走向!”
“谁干的?”李玄寂问。
“不知道,但改动时间……”林璇玑调出历史记录,“最早一次在武德九年,最近一次在……三年前!”
三年前。
正是宫中图纸失窃的时间。
“这是一个局。”年轻人声音冰冷,“有人早就知道七星枢机的存在,提前改动了地脉。这样一旦我们启动封印,就会引发地脉反噬。反噬的结果是……”
控制台给出了答案:
“预测结果:长安城东南区域将出现地陷,范围包括东市、平康坊、崇仁坊……预计伤亡:三千至五千人。”
“不能让它发生!”李玄寂就要拔出紫微令终止封印。
“不行!”林璇玑按住他的手,“现在终止,七星枢机会直接爆炸,伤亡更惨重!”
“那怎么办?”
林璇玑大脑飞速运转。地脉反噬……能量逆流……需要泄洪通道……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七根冰柱上。
准确说,是落在冰柱里那些机器上。
“这些机器都有能源系统,对吗?”她问年轻人,“如果让它们吸收一部分地脉能量呢?”
“风险很大。”年轻人快速计算,“地脉能量狂暴无序,机器设计时没有这种负载预案。但……如果只启动一台,作为泄洪口,同时立即切断它与能源网络的连接,也许能撑十息。十息内,足以让地脉流回归正轨。”
“哪一台最合适?”
年轻人指向那台六臂机械:“‘千机’,工程机器人,能源系统冗余度最高。但启动它需要钥匙——我持有的天玑钥匙已经用于封印,现在取不出来。”
林璇玑看向控制台。六枚钥匙都锁在装置里,七星锁一旦启动就无法中断,这是安全设计。
除非……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工具囊里掏出那枚齿轮玉佩——李玄寂给她的那枚。
“这枚玉佩,”她举到年轻人面前,“是什么钥匙?”
年轻人眼神一凝:“这是……宇文恺留给守星人的备用密钥,可以临时替代任何一枚钥匙,但只能用一次。你怎么会有?”
李玄寂也愣住了:“这是我三年前在宫中找到的,以为是普通信物……”
“来不及解释了!”林璇玑将玉佩按在控制台的一个空白接口上。
控制台识别:
“检测到通用密钥,权限等级:临时A级。
允许单次设备启动,持续时间:十息。
是否确认?”
“确认!启动‘千机’!”
冰柱中,六臂机器人的双眼突然亮起红光。
表面的冰层瞬间汽化,不是融化,是直接升华成白雾。机器人的六条手臂同时活动,关节发出悦耳的机械摩擦声。它向前踏出一步——冰柱外壳如玻璃般碎裂。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不是吸收地脉能量。
而是抬起最右侧的那条手臂,手臂末端不是工具,是一个喷口。喷口对准地面,喷射出炽白色的光束。
光束击穿地面,直入地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