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火光照亮了半个长安城。
林璇玑被李玄寂带下屋顶时,热浪已经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火灾的灼热——那热气里夹杂着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还有某种油脂燃烧的甜腻怪香。
“让开!水龙队!”
武侯铺的兵士推着木制水车冲进坊门。但水流喷向火场中央时,竟发出“滋滋”的爆响,炸开一团团白雾。火势不但未减,反窜起三丈高的蓝绿色火焰。
“是酒!火里掺了酒!”有人嘶喊。
林璇玑却盯着火焰颜色:“不止酒。蓝火说明有铜盐,绿火是硼砂……有人在助燃剂里加了矿粉。”
她话音未落,火场中突然传来一连串爆裂声。
不是木材炸裂的闷响,是清脆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咔、咔、咔,像巨型钟表在走动。
李玄寂面色一凝,抓住林璇玑手腕急退三步。
几乎同时,火场中央的地面塌陷下去。
不是一个坑,是五个。呈五边形分布,每个坑洞直径约六尺,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模具切割出来的。而从坑洞里升起的,是五尊铜人。
每尊铜人高约七尺,铸造粗糙,但关节处都有精巧的铰链结构。它们分别面朝五个方向,手中各持一件器物:东向铜人持木杖,南向持火把,西向持金锤,北向持水囊,中央那尊则双手托着一方土黄色印玺。
“五行铜人阵。”李玄寂声音低沉,“凶手在布阵。”
话音刚落,五尊铜人同时动了。
不是笨拙的挪移,是流畅的、近乎诡异的协同运动。持木杖的铜人率先挥杖击地,地面顿时裂开数道缝隙;持火把的铜人将火焰指向西侧商铺,火舌如活蛇般窜去;持金锤的砸向水车,一击便将木制车身轰得粉碎;持水囊的喷出水柱——但那水呈深褐色,溅到砖墙上立刻冒出白烟,腐蚀出坑洞。
而中央持印玺的铜人,缓慢地转动头颅。铜铸的眼眶里嵌着琉璃珠子,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它的“视线”,正一寸寸扫过围观人群。
最后,停在了林璇玑身上。
林璇玑感觉腕上的木齿轮烫得惊人。她低头看去——那木齿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转,每转一圈,表面纹路就亮一分。而纹路已经不再是“归零”二字,变成了复杂的星宿图案。
“它认得你。”李玄寂将她护在身后,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中央铜人突然抬手。
不是攻击,是指向。它手中的土黄色印玺射出一道微光,直指东侧一间尚未起火的铺子——那是家书肆,门楣匾额上写着“万卷斋”。
“它在指路。”林璇玑反应过来,“火场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在那里。”
话音刚落,五尊铜人齐刷刷转向书肆方向。它们开始移动,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铜足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留下寸许深的脚印。
“拦住它们!”武侯铺的队正大喊。
兵士们举着水龙、挠钩冲上去。但铜人根本不理会——水泼在铜身上蒸成白汽,挠钩划过去只留下浅浅白痕。持金锤的铜人反手一挥,三个兵士就连人带钩飞了出去。
李玄寂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白衣在火光中一闪,已出现在中央铜人身前。剑未出鞘,只以剑柄点在铜人胸口某处。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铜人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动作停滞了一瞬。但也仅是一瞬——下一秒,其他四尊铜人同时转向李玄寂,五方合围。
林璇玑大脑飞速运转。
铜人。关节铰链。协同运动。这需要精密的传动系统和中央控制器。控制器在哪里?视线扫过铜人周身——头部?胸口?还是……
她注意到中央铜人托着的印玺。印玺底部有细孔,正源源不断渗出某种暗色液体。液体顺着铜人手臂流下,在关节处形成一层薄膜。
“是水银!”她厉声喊道,“用汞做传动液!别让它们接触——汞蒸气有毒!”
李玄寂闻言急退。几乎同时,中央铜人突然张口——真的张开了铜铸的嘴,喷出一股银白色雾气。
雾气所过之处,地面青砖迅速变黑、龟裂。一个躲闪不及的兵士沾到雾气,手臂皮肤立刻起泡溃烂。
人群尖叫逃散。
林璇玑却逆着人流向前冲。她不是冲向铜人,是冲向那间书肆。工具囊在奔跑中剧烈摇晃,里面的工具叮当作响。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那把黄铜卡尺,还有另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六分仪,也是醒来时就带在身上的。
书肆门虚掩着。
她推门而入。
室内没点灯,但借着窗外的火光,能看见满墙书架。奇怪的是,书架上的书大多完好,只有最里侧的一排有翻动痕迹。
林璇玑快步走过去。那排书都是地理志和营造法式,其中一本《长安水经注》被抽出了一半。她伸手去取书——
指尖触到书脊的瞬间,脚下地板突然翻转。
不是陷阱翻板,是整个房间的地面像磨盘一样旋转起来。书架随之移动,墙壁也在变换位置。三息之内,书肆内部格局完全改变,出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六边形密室。
六面墙都是书架,但书架上没有书——嵌着密密麻麻的铜制齿轮。齿轮大小不一,相互咬合,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机械钟表内部结构。
而密室中央,悬着一件东西。
是一盏灯。
青铜灯树,九枝灯盏,每盏灯焰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两盏是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静静燃烧,没有烟,也没有热——林璇玑站在三尺外,竟感觉不到温度。
更诡异的是,九色火焰的光投射在齿轮墙上,映出的不是影子,是流动的文字。
那些文字林璇玑见过——在裴府密室那半幅璇玑图上。是星宿名称、五行方位、以及她看不懂的算式。
“璇玑灯阵。”
李玄寂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璇玑猛地回头,看见他从一面齿轮墙后转出——那面墙不知何时开了道暗门。
“你怎么进来的?”
“这种机关,宫里也有。”他简略回答,目光却紧盯着九枝灯,“这是璇玑遗脉的‘九曜灯’,据说能以火焰推演天象变化。但这一盏……被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他指向灯树基座。那里有个铜盘,盘上刻着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微缩图。此刻,有七个坊的位置正泛着红光:崇仁坊、东市,以及另外五个坊。
“北斗七星。”林璇玑数了数,“已经亮了两处。裴府的天权,东市的开阳。剩下五个……”
“是凶手要下手的地方。”李玄寂蹲下身,仔细观察铜盘,“看这里的齿轮联动——灯焰颜色变化,铜盘上的红光就会移动。凶手在根据某种规律选择目标。”
林璇玑也蹲下来。她的专业本能被完全激发了:“这不是随机选择。看齿轮比……赤焰对应木,橙焰对应火……九色火焰对应五行加四象。而红光移动的轨迹——”
她突然从工具囊里取出炭笔和纸——纸也是囊中有的,质地细腻得不似唐代工艺。她快速勾勒出铜盘上红光移动的路径,标出时间间隔。
十息之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是洛书轨迹。九宫飞星。凶手在按照奇门遁甲的方位布局杀人。”
话音未落,九枝灯中的赤焰突然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铜盘上的红光缓缓移动,停在了“大明宫”的位置上。
密室里一片死寂。
大明宫。天子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