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 * *
再回到后堂,唐珠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范凌舟还躺在榻上,半眯着眼睛,脸上还挂着笑,似乎很享受此刻的闲暇与安静。可晏回知道,他已然是强弩之末,如同布满裂纹的瓷瓶,再也受不得丁点儿磕碰。
“范无鱼——”晏回缓步走到榻边,尽可能平静地开口道。
“我不同意。”微微合拢的眼帘倏地睁开,范凌舟笑着打断,仿佛拒绝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我只是受伤了,不是死了。”范凌舟有些费力地正了正身子,好整以暇地靠在瓷枕上,“楚兄跟你说的话,我字字句句听得清晰。你知道的,我耳朵灵着呢!”
他竖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耳廓,颇有些自得的样子。
晏回没有笑:“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我——才是魁首。你再留在观中,反而让我束手束脚,难得施展。你同珠儿他们尽快撤离,这是命令。”
“好好好——”范凌舟好脾气地眯了眯眼睛,“我们西楼是魁首。可你怕是忘了,我才是观主啊——”尾音拉得很长,却让晏回的怒意节节攀升。
“范无鱼,我没有时间同你讨价还价!”
“我没有在讨价还价。我需要留在观里,我也只能留在观里,我留下——才是最合适的选择。西楼,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同珠儿他们逃了,以我的伤势,能坚持多久?队伍中皆是老弱之辈,我是否又会成为他们的负担?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害别人死。”与晏回的愤怒相比,范凌舟却是出乎意料得平和。
“西楼,你还有大仇未报,长生观还需要你。”
“两手空空之人,何谈需要?”晏回下意识怼了回去,却惊讶地发现,那双一直笑意弯弯的眸子冷了下来,甚至隐含怒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范凌舟。
——两手空空,又是这句屁话!
垂着的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捉住。范凌舟拉着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的心窝上。若不是晏回警觉,及时收了力,只怕这一碰,伤口便要崩裂开来,危及生命。
“范无鱼!”
范凌舟不闪不避,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角力的姿势,互不相让地拉扯着。
“两手空空?你何曾两手空空!你什么时候才能睁眼看看,你手中的是什么!”
晏回怔怔地垂眸,看向自己微颤的指尖。她手中的是什么?是那一圈圈绷带下,依旧跳动的,范凌舟沁血的心。
一股热血冲上脸颊,晏回缩回了手。她转过身,静静地在范凌舟的床沿边坐下,留给他一个不动声色的背影。
“那我们一起留下。”
“可是……”
晏回的手倏地攥紧,拳头狠狠按在膝盖上:“没有可是,我不会让你孤身送死。”
灯影摇荡间,雪落无声。距离那数百人彻底攻入长生观,不过寸许之间。晏回知道,她要尽一切可能,为密道中逃跑的老弱争取时间。珠儿和楚庸带走了目前为止,探查出的鹰巢的全部资料。但凡有一丝希望,她们也会代她,报仇雪恨。
不能手刃仇人确是人生一大憾事,可楚庸和珠儿的出逃至少能带给她无限的希望。可是那人……
晏回微微垂眸,用余光瞟向身后的男子。
他还歪靠在瓷枕上,用完好的右臂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晏回对于窥视的眼神一向警觉,可即便被范凌舟默默注视了这么久,她也依然没有产生什么不适之感。仿佛,他本就该如此……他本就该立于她的身后,不弃不离……
晏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垂首望向自己还在颤抖的双手。
指尖上有一点殷红的血渍,如梅立雪,夺目惊心。那是刚刚在拉扯间,无意中触碰到范凌舟染血的绷带而擦蹭上的,直到此时她方才发觉。
“范无鱼,我……”她嘴唇翕动了数下,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