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海风拂动夜色，视线尽头的灯塔与海岸线忽明忽暗。

姜凛刚吃饱，走上甲板，就看见了栏杆前的阿伽庇。

他睡了大半个白天，这会儿困意全无。深夜时分，甲板上只有他们二人。

有轻柔的月风抚慰了一切，在海面上翻涌的月光里，他们的身影都那样小。

“看什么呢？”姜凛凑上去，追随阿伽庇的目光，除了一团黑色的海岸，什么也找不到。

阿伽庇用掌心覆盖住姜凛的手背，牵着他的手指向海岸，“那里是小亚细亚。”

小亚细亚——属于现代土耳其，有着肥沃丰饶的平原，是特洛伊战争的发生地。

他们的船即将驶出地中海，月光泛滥，海面与传说一同寂静下来。

“你上次说我们去过特洛伊？我们是去做什么的？”姜凛回过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可退的余地，阿伽庇的臂膀环过他的后腰，他知道这会儿如果从背后看，他们几乎相拥一处，像一对亲密的情人。

海风那样多情，把阿伽庇轻软的发丝扬到姜凛眼前，似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鼻尖嘴唇，挠得他心头一痒。

从前他可没注意到发丝是这样暧昧的东西，他自己留长发的原因很简单——都艺术系了，宽容一下。

阿伽庇拨下那些飘起的发丝，简直像一个一落即收的吻。

“只是陪我去找赫尔墨斯而已。”阿伽庇道，“那不是什么会让人心情愉悦的地方。”

姜凛把目光放回海面，“感觉你和奥林匹斯的几位都很熟啊。”

阿伽庇轻笑道：“碰巧赫尔墨斯喜欢交朋友，又和雅典娜交情不错而已，那时候我只是小小的晨曦之神，怎么会和奥林匹斯的诸神相熟呢？”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多余的情感流露。姜凛在梦中看过阿伽庇的一段记忆，虽然很短促，但确实提及了他的一段孤单时光。

可是梦里那个“柔弱孤独”的晨曦之神和昨天晚上那个轻而易举掀飞所有塞壬的阿伽庇简直判若两人。

“快要离开了。”阿伽庇忽然伸出手，指间黑眼缭绕，“想要看看这里的神明领域吗？”

姜凛来了兴致，但又立刻警惕地打量四周，“可以吗？这里不会又来个什么斯库拉刻托*什么的……”

阿伽庇微微低下头，叫目光恰好能装下一个姜凛，而他收回手，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塞勒涅*是一位温柔平和的女神，不会和我们计较的。”

神明领域的大门在阿伽庇手下的黑烟中逐渐张开，阿伽庇翻身坐在栏杆上，拽住姜凛的手腕，猝不及防地往后一仰。

他们双双翻出护栏，却没有摔进水里，水花溅起，将他们包围。

姜凛睁开眼，他和阿伽庇同坐在了一只独木舟里，大海风平浪静，空中星月微烁。

“塞勒涅女神不在吗？”姜凛抬头望着浩瀚星河，稍稍坐起来，独木舟就晃个不停——但阿伽庇会扶住他。

一点萤火落在阿伽庇掌心，柔光照着他，照着他眉弓微弯，照着他眼瞳如星。

“这是阿波罗送给塞勒涅的领域，她并不常在。”

“那就好。”姜凛嬉皮笑脸地扶住船沿，“我还以为你还得去见老朋友呢。”

他们漂泊在浮动的月色里，黯淡不清。

那点萤火被阿伽庇放飞，他莞尔道：“我的朋友并不多。”

姜凛顿了一下，道：“这样吗？”

萤火在海面旋舞，姜凛注意到不远处海面的异常——那是月光下闪动的鱼鳞。

姜凛激动地抓住阿伽庇的衣服，“那是美人鱼吗？”

黑发的人鱼浮出海面，发觉了姜凛的目光，她翻身一跃，银蓝的鱼尾掀起水花，在月海下远游而去。

“你也有自己的领域吗？”姜凛状似不经意地在收手时轻蹭过阿伽庇的手背，就此停下，“我能看看吗？”

“我的领域……”阿伽庇缩起五指，不好判断到底是情绪使然还是对姜凛动作的闪避，而夜色中难以看清他真正神情，“那并不属于我，你不会想见到的。”

这或许是他的伤心事，姜凛没有再提，夜风推动独木舟，晃晃悠悠地在海面飘荡。

他们在月光之海上慢行，小船破开一道波影，带着他们穿行在人鱼梭游、萤虫飞旋的海域间。

那是什么？

姜凛看见波光闪动下的群影，向阿伽庇这么问了。

阿伽庇与他肩头偎靠着，告诉他：那是银鱼。

鱼群的影子缓缓下沉，叫姜凛再看不到。

“三千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了？”姜凛忽然问，“现在能说吗？”

阿伽庇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姜凛撇撇嘴，不再与他计较了。

神明的领域是一个封闭的世界，而时间仿佛也在此停下，阿伽庇的体温就在身侧，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