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这大半年都不写信给我?”
霍昭的语气全然不似以往他们交谈那般,或客气或随意,而是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这种温声软语只会对亲密的人展露,弄得胡一庭立刻忘却了矜持与伪装,立刻和盘托出:“我怕你把我忘了,所以不敢动笔。”
“你......”霍昭又急又气,用头抵了抵他的耳朵,“我怎么会把你忘了呢?我真是冤枉,每天忙得魂都快散了,就靠见你这点念想维持肉身,你还要污蔑我。”
胡一庭自觉患得患失,一时愧疚难当,他覆上霍昭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却被冻得一激灵:“你手怎么这么冰?”
霍昭怕冷着胡一庭,赶紧抽回双手,捧在胸前,直往手心里吐气。
“哎,你看我这......都忘记正事了!”胡一庭自怨自艾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生火盆子。”
胡一庭掀开帘子,急冲冲进了院子,带起一阵叮咣作响的动静。霍昭安静地坐在床沿,打量着这间屋子的一切。
从前在京城时,他从未真正踏入过这里,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屋子狭小而干净,因为胡一庭有意的删繁就简,每个物件都保留着他们最原始、最质朴的模样,损了角的砚台、有些炸毛的毛笔、染上薄灰的烛台......它们不够繁缀、不够热闹,孤零零地呆在应有的位置,因主人的长期忽视而显得寂寥,却并不落寞。
如同浙江的溪边小屋一样,依然克制得寒碜,这装修显然不符合霍昭的审美,但也的的确确是他所熟悉的胡一庭的感觉。
片刻之后,胡一庭端着一盆炭火回到屋内,却见霍昭已经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想来连日的奔波赶路,已经消耗了霍昭的全部精力,就连刚才和自己拉扯的那一阵,估计都是强打着精神。他帮他脱了靴子,又将被角掖好。望着那张熟睡的脸,胡一庭无奈一笑,原本已经学有所成,有诸多计划打算付诸行动,到底没能赶上眼前这意料之外的变化。
他轻轻放下火盆,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又吹熄了灯。黑暗笼罩下来,唯有炭火在床边噼啪轻响,映着一点暖光,将这一室静谧烘得格外温柔。
霍昭其实也没正人君子到哪里去,他来京的路上,就装着一肚子男娼女盗之事,但因为近来身体消耗过甚,又赶了路,身体疲惫不堪,又加之踏入胡一庭的房间后,心神不自觉便松弛下来,竟就那样睡沉了过去。
霍昭醒来已接近正午,一边懊恼自己没有完成昨晚的大计,一边在胡一庭房中转悠,见桌上放着饼,用一碗热水温着,只不过热水已经冷了,盖子上结着细细的水珠。
一觉醒来已近正午,霍昭双手撑在床沿,回想着昨晚迷迷糊糊发生的一切,一边懊恼“大计”未成,一边起身在胡一庭房中踱步。这时瞧见餐桌上倒扣着一个簸箕,他好奇地打开,见里面搁着一个盛着烙饼的小碗,外面还套了个稍大一点的碗,两个碗壁之间装满了水。
霍昭知道,这是胡一庭怕自己起来得晚,吃不上热乎的早餐,所以用热水温着。他伸手去拿那小碗,指尖触碰到早已凉透的水,见那碗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心下一阵酸软。
霍昭理了理衣衫,本想替他收拾屋子,可这住处虽小,却整洁得近乎寡淡。他对关于胡一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却又不敢随意翻动,生怕唐突了他。大半年未见,此刻横竖都觉得拘谨,那点暗藏的心思更让他坐立难安,仿佛揣着份见不得光的虔诚。
不知道是不是被范彧平日耳濡目染了,在清风霁月的胡一庭面前,霍昭总觉得自己像个心怀不轨的流氓,他最终只是默默地为院中的花草浇了水,揣上胡一庭留在床头的钥匙,回到会同馆洗更衣。
午后申时,霍昭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见薛潜正端坐在他的房中,与一众随行的官员商议明日面圣的奏对。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薛潜略带责备地剜了霍昭一眼,“不论在杭州还是京城,总是寻不见人,快坐下!”
讨论到傍晚,霍昭觉得晕头转向,实在是想离开。林攀已经被薛潜严厉斥责过,出于前车之鉴,此番说什么也要紧跟在霍昭身后,任凭霍昭百般推辞也不为所动。薛潜逮住霍昭的后领,将他一把扯了回来:“你这么着急走干什么?有老情人要会?”
“你在胡说什么?”霍昭急着辩解,“我是去见胡幼霜!”
薛潜冷冷地问:“哦,胡幼霜是你的老情人?”
“你你你......”霍昭欲图辩解,却因心事被说中而词穷,好在薛潜不客气地补充,“别想用他当借口,今晚胡幼霜本人就在宴上,阁老和方大人也在,你非去不可。我说霍昭,甭管什么情人旧梦,你今天都得给我断了这个念想,好好把自己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下楼!”
是夜,推动开海一事的主力五人终于齐聚。席间,丁澄特意提醒霍昭与胡一庭:“明日陛下特意召见二位,依我看,照皇上的惯例,一定有监察御史同时在场。如今开海尚未见成效,朝廷之上反对的声浪本就高涨,言官争论不休,已上升到弹劾地步。眼下正值关键时期,你我身处言论中心,千万谨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
席后,众人渐渐散去,霍昭趁着薛潜和丁澄说话的间隙,赶紧推着胡一庭离开,林攀见状立刻跟了上去,在背后小声提醒:“大人,会同馆在这边。”
薛潜回头,用下巴支了一下与邓家巷相反的方向:“走啊,你打算往哪儿去?”
霍昭看了眼胡一庭,见他正眼巴巴望着自己,实在是无法割舍,便清了清嗓子对薛潜喊道:“我就不回去了,我和幼霜还有一些话要说。”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在宫外候着的时候说?”薛潜生怕霍昭在利用胡一庭替自己打掩护,自以为然地帮腔道,“幼霜,别惯着他。”
“不是,”胡一庭满脸无辜地摇摇头,顺水推舟地撒谎,“我们要商量明天在陛下面前的奏对。”
胡一庭的人品薛潜是再相信不过的了,看着两人异口同声、如此笃定,想着年轻人之间可能是有些交心的话要谈,只好挥手作罢,随他们去了。
“那攀儿......”霍昭双手合十,意在让薛潜收回成命。
“跟着去。”薛潜还是留了个后手,“怎么?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吗?”
当然,情话怎么可能当着第三人的面前说?霍昭在心里急得直跺脚,面上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推脱,胡一庭看出了他绞尽脑汁的着急,悄悄在背后握住霍昭的手。
没关系,胡一庭心想,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就很满足了。
如此这般,原本期待的二人独处,硬生生变成了三人不尴不尬地同行,行走在入夜的街道上,气氛说不出的微妙。霍昭真后悔自己昨夜就这么睡了过去,因为从目前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芙蓉帐暖”恐怕都将沦为空想。
好不容易捱到屋前,林攀竟也跟着进了院子,在门口停下,如同天王的方天画戟一样稳稳戳在门口,目光灼灼地钉在霍昭身上,存在感强得让人无处可躲。
霍昭彻底没辙了,索性搬出火盆摆在院中,又拎来三张凳子,对林攀道:“愣着干嘛?过来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