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清一生撒过两个弥天大谎。
第一个,是她对嫡母庾氏说:“沈家是根,愿为根干修剪枝叶。”
第二个,是她跪在定国侯灵前说:“女儿从未恨过父亲。”
谎言浇筑的铠甲,护着她从北境尸山血海,杀回京城锦绣牢笼。
而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弄清她来自何处,并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
沈云清忐忑不安地站在大厅里,双手下意识地扣紧衣袍,目光四顾。
侯府古朴雅致,奴仆进退有度,一看侯府夫人治家有方,而此时自己一身简陋衣袍与四周的环境显得十分不搭。
她下意识地微含了含胸,那特制的束胸布虽透气,裹紧了终究闷得慌。
孤儿寡母在云台山活了十七年,突然有一天得知自己的亲爹是当朝定国大将军,说不激动是假的。
“云儿,不要紧张,你嫡母是通情达理之人。”
开口说话的中年男子,生的人高马大、英气勃勃,这就是她爹,定国大将军沈畅,边上立着小妇人自然是她的生身娘亲柳可晴,云台山脚下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
沈云清从小在云台山上长大,娘亲柳可晴待她如珠如宝,告诉她只有当一个男孩,她才有可能被认祖归宗,所以,从小她都被打扮成男孩。
沈畅驻守北境前,每年总会设法抽身去云台山。不仅留下银钱,更陆陆续续请来好些脾气古怪的师傅,教授她权谋、兵法和武艺。
虽然沈云清觉得自己不太用得上,但是在柳可晴的藤条的关注下。她还是每日去点卯,但是各样都学的有些稀松平常。
今日,沈畅从北境回来,顺道上云台山把她们母子带回了定国侯府,说是让她认祖归宗。
沈云清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她现在要见沈畅的正妻,梁国四大世家庾氏出身的主母庾媛之,只要她点头了,她沈云清才能入了沈氏族谱,她们母子就能堂堂正正进入侯府。
“云儿,别担心。”
柳可晴握了握沈云清的手,眼神笃定,如果主母庾氏将她们拒之门外,那她就上侯府门口闹他个翻天覆地。
沈云清一看母亲那个眼神,就知道她心里正憋着坏。
脚步声传入耳畔,沈云清下意识地抬头。
庾媛之缓步行出,一袭青色素罗襦裙,裙摆绣着银线云纹。世家涵养出的气度风华,让沈云清暗自赞叹,又鄙夷了一下老爹——渣男!
庾媛之深邃的目光没有看沈云清母子,而是落在了沈畅的身上。
刚还让沈云清别紧张的沈畅面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老脸一红讪笑着说道:
“这就是我和你先前提过的云清,这是柳氏。”沈畅老脸微红。
庾氏目光浅浅扫来:“生得倒与侯爷年轻时相似。乡野长大,可曾读书?可知‘颍川庾氏’意味着什么?”
沈云清俯身:“夫子教过《诗经》。云清尤记《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亲言,颍川庾氏乃‘诗礼传家之高门’,心中敬仰。今日得见母亲,方知所言非虚。”
庾氏微微颔首,问题却更锋锐:“嫡庶有别。若你兄长与你相左,若柳氏与我吩咐有异,你当如何?”
沈云清垂眸:“兄长是主,云清是从。母亲常教导,主母是府中之主,她所言所行,皆为让云清更好地侍奉主母与父亲。”
柳可晴确实说过——只不过原话是:“庾氏若不让咱进门,娘就去侯府门口敲锣打鼓!”
“你父镇守北境,朝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更有人想借此揽权。若依你之见,沈家在此局中,是进是退?”
沈云清暗骂:认亲还考策论!早知把林夫子那本《局势论》偷出来。
她狡黠道:“父亲忠君爱国,自然听圣上的。”
庾氏哼笑:“若只会说这些,不如回云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