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逃了。像一只被烫伤、被狠狠踩了一脚的蜗牛,惊恐万状地把自己缩回那早已千疮百孔、并不安全的壳里。
我选择了用你或许最想要、也最擅长的方式——“公事公办”、“保持距离”——来武装自己,或者说,来惩罚自己。在公司里,我强迫自己不再追逐你的身影,不再寻找任何与你“偶遇”的机会。即使在逼仄的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也会死死地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或者把脸埋在手机屏幕刺眼的光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宝藏。我不再给你发那些你从来不会回复、甚至可能看都不会看的消息,分享天气,分享有趣的新闻,分享我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确幸。即使有时候,看到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听到一首让你可能会皱眉的冷门歌曲,手指已经肌肉记忆般点开了和你的聊天框,打好了字,甚至加上了表情,最后,还是会对着那个绿色的发送键发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退出,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吸气,呼气,试图平复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酸楚。
我以为,只要我退回到最安全的距离,只要我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感,只要我变得和你希望的一样“懂事”、“不打扰”,我心里那撕扯般的疼痛就会减轻,我就会好过一点。我甚至可笑地以为,这是一种“成熟”,一种“放过自己”。
可并没有。一点都没有。
相反,那种痛苦换了一种更缓慢、更窒息的方式,渗透进我的每一寸骨髓。看着你在重要的项目会议上,冷静、理智、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复杂的市场数据和潜在风险,举手投足间都是运筹帷幄的自信与从容,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光芒夺目。而我,只能坐在椭圆长桌的末端或角落里,像一个最普通的、无关紧要的参会者,安静地听着,做着笔记,连抬起头,与你目光交汇一瞬间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看着你对我彻底地视若无睹,哪怕我就站在你面前,抱着一摞需要你签字的文件,你也能目光直接越过我的头顶,看向我身后的空气,或者径直从我身边走过,步伐平稳,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仿佛我这个人,连同我周围的空间,都只是一团不值得投注任何注意力的、无关紧要的虚无。看着你用最自然、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彻底将我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你的谈话圈子里没有我,你的邮件抄送列表里很少有我,你甚至不会在我发言时,像对待其他同事那样,给予最基本的倾听姿态。
那种感觉,比那天在车库里,被你用“恶心”两个字直接拒绝,还要难受一千倍,一万倍。就好像,我曾经那么努力,那么笨拙,甚至不惜弄伤自己,才终于在你的世界里,留下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可能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痕迹,一点水渍,一点刮痕。可现在,你却用最温柔、最彻底、最不留余地的忽视,像用最细腻的砂纸,耐心地、一点点地,将那些我视若珍宝的“痕迹”,温柔而残酷地擦除。让一切回归到比最初还要干净、还要空旷、还要遥远的原点。我连作为“一个惹你厌烦的纠缠者”的资格,都正在失去。我正在变成真正的、纯粹的“无”。
我像个快要溺毙在绝望深海的人,冰冷的海水灌满我的口鼻肺腑,窒息感扼住我的喉咙。而在这种灭顶的窒息中,我拼命抓住的、赖以苟延残喘的,竟然是你偶尔发给陈玥萱的、那些工作往来或私下闲聊的信息片段。我知道这样不对,非常不对,卑劣得让我自己都唾弃自己。陈玥萱是我的朋友,我不该,也没有权利,去窥探你们的交流。可有时候,当玥萱的手机屏幕亮起,提示音响起,而她又恰好在我旁边,毫无防备地点开时……我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飘过去。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看到几个字,捕捉到你语气里一丝鲜活的、带着毒舌色彩的调侃,或者对她某个无厘头提议的无奈回应……我都会像瘾君子嗅到毒品一样,心脏猛地一缩,然后泛起一阵病态的、混杂着酸楚和一丝可悲慰藉的暖流。
因为那至少证明,你不是对所有人都像对我这样,彻头彻尾的冰冷和隔绝。你的世界里,是有温度的,是有鲜活情绪的,是会开玩笑,会吐槽,会有除了公式化冷静之外的其他面貌的。你只是,把所有的冰冷和墙壁,都留给了我林溪一个人。这个认知,比直接的厌恶更让我绝望。它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锈迹斑斑的钝刀,在我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上,反复地、缓慢地、残酷地切割、研磨。不致命,却带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让人发疯的折磨和疼痛。疼得我常常在深夜惊醒,捂着胸口,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进鬓角。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这份自以为深沉、执着、不求回报的爱,会让你感觉到这样的困扰,这样的……负面情绪。甚至变成了你需要用“恶心”来形容,需要用力挥开的东西。
我原本的愿望,那么卑微,又那么简单。
我只想安静地爱你,像一颗沉默的、遥远的星星,在属于你的、广阔而灿烂的夜空里,占据一个你看不见的、最边缘的角落,散发着我自己才能感知到的、微弱的光芒。不求你看见,不求你回应,甚至不求你知道我的存在。只要你偶尔抬头看星空时,那片苍穹因为多了一颗渺小的星星,而显得不那么绝对的空寂,就好。虽然说我知道你不会,但是我还是想。哪怕你永远不知道那颗星星的名字叫江野,哪怕它的光芒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我太高估自己的定力,也太低估爱这种病毒对理智的侵蚀力了。
我太贪心了。
寂静的守护无法满足我日益膨胀的渴望。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你这个光源,想要感受那真实的温度,哪怕会被灼伤;我忍不住想要你的目光,哪怕那目光里没有爱意,只有审视;我忍不住想要你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出于礼貌的点头;我忍不住想要你也能分一点点你的注意力给我,哪怕那注意力是带着不耐的。
我像个在沙漠里看到海市蜃楼的旅人,明知道是虚幻,却还是忍不住狂奔过去,最后摔得遍体鳞伤,还弄丢了自己仅存的水囊。
最终,我把我最珍视的、视为生命一部分的这份爱情,活生生地、愚蠢地,变成了你的负担,你的困扰,你甚至不愿多看一眼的垃圾,厌恶的源头。我亲手,用我盲目的热情和笨拙的靠近,把我梦想中纯洁美好的东西,涂抹得肮脏不堪,然后硬塞到你的面前,还委屈地质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祁执,我快撑不住了。
八年的单向奔跑,八年的目光追随,八年的自我编织的幻梦与现实的冰冷碰撞……早已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透支了我全部的情感储备。我的心不是铁打的,不是不会磨损的机器。它也是血肉做的,它也会痛,会累,会因为你不经意间扫过的一个眼神而天翻地覆、兵荒马乱,也会因为你彻底的无视和冰冷的墙壁而寸草不生、荒芜一片。它已经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每一次为你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每天都在给自己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自我欺骗式的心理建设。在醒来的清晨,对着镜子里眼下乌青、眼神空洞的自己,低声打气:“林溪,再坚持一下。今天或许会不一样呢?或许他今天心情好,会对你笑一下?或许他需要帮忙,而你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可当“今天”真的到来,太阳照常升起,我走进公司,看到你,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沉浸在你的世界里,高效,冷静,完美,而我,依旧是你世界边缘一团模糊的、不被需要的背景噪音。我的勇气,就像一只被细针反复扎了无数个洞的气球,曾经或许鼓胀过,充满过可笑的希望,现在却只能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瘪下去,软塌塌地皱成一团,再也鼓不起来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好累啊,祁执。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所以,我求你,我卑微地、绝望地恳求你:给我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提示,好不好?
不用多,一点点,像沙漠里的一滴水,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粒萤火,就够了。
可以是一个眼神吗?哪怕只是在我跟你汇报工作进度、或者在你不得不与我进行必要交流时,你的目光,能在我脸上停留超过三秒。不是扫过,不是掠过,是真正的“停留”,让我能感觉到,你“看见”了我这个人,不仅仅是“听见”了我的声音。
可以是一句不那么冰冷、不那么公式化的话吗?哪怕只是在我低着头匆匆走过、不小心差点碰到你时,你说的不是下意识的、带着距离感的“让开”或“小心”,而是语气稍微缓和一点的“注意看路”,或者甚至只是简单的“没事”?
或者,在我又一次试图靠近却最终胆怯退缩、转身离开的时候,你能不能……叫一次我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公事公办的“林溪”,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在我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后或拐角的时候,你忽然开口,叫一声:“林溪。”
就一次。
一次就好。
让我知道,这场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冲锋、在牺牲、在头破血流的战争,这场名为“爱你”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战争,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一败涂地地、可笑地对着空气挥舞刀剑。让我知道,我这八年的光阴,八年的注视,八年的小心翼翼和卑微期盼,对你而言,或许并不完全是零,并不完全是一种令你生厌的、想要彻底清除的“恶心”负担。让我知道,我这飞蛾扑火般的、燃烧了自己整个青春的坚持和爱恋,或许……并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只有我自己被感动了的、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暗了下去,变成一片冰冷的、能模糊映出人影的黑色镜子。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此刻狼狈不堪、憔悴到陌生的脸。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和哭泣留下的红血丝,像一张破裂的网;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以及情绪紧张而干裂起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泪水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我看着屏幕里的那个陌生的男人,他曾经眼中有光,笑容明亮,如今却只剩下满满的疲惫、绝望和一种快要熄灭的灰烬感。
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按下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你的电话号码的拨号键。我没有勇气,再去主动制造一次“打扰”,再去面对你可能会有的、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不耐烦、甚至更加厌恶的态度。我的勇气,已经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内心风暴和卑微的祈求中,消耗殆尽了。
我把滚烫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皮革的味道和车载香薰廉价的花香混合在一起,涌入鼻腔。可我仍然觉得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我闭上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和自己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我听到车窗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电器开关被关闭的声音。又或者是我的幻听。
我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我眨了眨眼,努力聚焦,透过沾着雨滴和灰尘的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栋熟悉的公寓楼,看向那个我仰望了无数次的、特定的窗口。
那里,原本亮着的、暖黄色的、给我虚假希望的光,熄灭了。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抽走了所有的光源,陷入了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慌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最后一点,支撑着我熬过这个寒冷夜晚的、自欺欺人的微弱光亮,也终于,彻底地,熄灭了。
也带走了我最后一点,可怜兮兮的、用来骗自己还能继续下去的,勇气。
祁执……
我在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最后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舌尖残留的,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冰凉的疲惫。
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寂静的告别。
告别那个十七岁夏天走廊里惊慌抬头的自己。
告别此后八年里每一个因你而喜、因你而悲的日夜。
告别那些收集来的草稿纸、比赛视频、咖啡厅的偷望、雨中的同行、胃药袋子的温度。
告别这场盛大、寂静、却耗尽了我所有热情与生命力的、飞蛾扑火般的爱恋。
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明知不会有回应的祈求。
祈求一个奇迹。
祈求你能在某个瞬间,心有所感。
祈求你能突然出现在我这辆停靠在黑暗里的车窗外,弯下腰,用指节轻轻敲敲冰冷的玻璃。
然后,在我摇下车窗,惊愕地、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你时,你能对我说一句——
一句我等待了整整八年,从青涩到绝望,却始终没有等来的话。
哪怕,那句话,只是——
“很晚了,回家吧。”
哪怕,只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