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中咆哮。
像是被拉入阎罗鬼狱,又像是被驱除至无人牢笼,灰败、崩溃、窒息瞬间死死缠绕住他。
李式开被彻底地压制了,他磅礴的剑势在这样古老又寂灭的气息中像是微不足道的灰尘,而他也只是一条即将被碾死的蠕虫。
他看见裴濯巫还好好地站在原地,朴素的弟子服,瘦削清冷的面容。
可他感受到的,却是渡道,不,大乘道尊般的压力。
谁能做到这样,钧霆尊者,不够,是谁,究竟是谁。
李式开想不出来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可能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湮灭了。
死亡的诡谲气息拖拽着他,分食着他,毫无保留。
裴濯巫将断剑插回剑鞘之中,也不看李式开,只是找到墨晨歌,“下课了,我们走吧。”
“下课了吗?”墨晨歌下意识扶住裴濯巫。
虽然裴濯巫没有什么表现,但墨晨歌总觉得她摇摇欲坠。
墨晨歌看向李式开的方向,发现他依旧维持着挥剑的姿势,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神都僵硬无比。
时间似乎变得冗长,所有弟子们屏息而待。
明明是李式开向裴濯巫展示剑势,可现在,莫名地,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李式开的反应。
至于裴濯巫,面色平静,毫无波动。
是李长老出剑时出现了问题吗。
所有人都在想。
而裴濯巫拿着柄断剑假模假式挥动的那一下,被所有人无视了过去。
除了李式开,他被重若千钧的深潭死水压在了潭底。
他拼命地挣扎、扭曲、逃窜,最终僵着嗓子说出一句,“下课。”
随后立即消失,不见人影。
潭水不会就此放过他。
所谓剑势,不过是感悟凝结。
裴濯巫虽不懂剑,但论感悟,谁能比得上万年前独步修真界的巫主。
李式开接了她这一剑,与直面巫主亲临,又有何异。
对于李式开,这无疑是一场劫难。
能盛大任者,道心尽碎也可破后而立。道心崩溃了的,怕是就要止步元婴,此生郁郁而终。
裴濯巫倾向于是后者。
毕竟,能够被背后之人轻易指使动的,当堂为难弟子的,能是什么可乘之才。
“我真是个善人。”
墨晨歌忽然听到裴濯巫这么说。
裴濯巫没解释。
但她在心中再一次肯定了自己。
没有直接毁掉李式开的道心,而是让他在自我怀疑、否定、走投无路、灰败孤寂中最终选择自我湮灭。
她给了他选择权的,相比从前,裴濯巫可谓是温柔仁慈了许多。
“咳”
突然,裴濯巫咳出一大口血。
紧接着,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密布,阵阵闷雷此起彼伏。
墨晨歌反应不及,一下子手忙脚乱,不知是赶紧查探裴濯巫的情况,还是掐诀为她挡住猝然落下的倾盆大雨。
裴濯巫强忍着肺腑中的刺痛,直起腰。
她望着阴晴不定的天色,眼神玩味。
看来这次是玩大了,天道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不过既然雷劫没有降临,就说明她依旧有婉转的空间,足够她再带走几个虰蝇秽气之人的姓名。
鲜红的血液被雨水稀释,顺着脚下草茎的沟壑蔓延,直至被一双精致玄黑的云靴挡住了去路。
沈逐清撑着纯白色的油纸伞,伞下嗓音无不嘲讽。
“你果然不中用,前几日受的伤,今日依旧孱弱。”
裴濯巫睫上沾了雨水,压着眼帘,让她的目光变得难以捉摸,幽深不清。
她静立着,耸然不动,雨幕勾勒着身形,冰肌玉骨,清冷漠然,像是一座本就该受人敬仰的神像,即便没有高台,即便没有庙宇,但凡是见者,皆臣服,皆拜之。
沈逐清被她淡漠的目光盯得心里发了毛。
“正道虚伪贪婪,你入局其中,只会被拆吃入腹。”鬼使神差地,他传音说了真话。
“是啊。”
没想到,裴濯巫却应下了他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牵动,表情也鲜活了几分,像是神像苏醒,沾上了人气。
“所以,惹了我的人,就该全部被我...”杀掉。
神像有了欲望,是贪欲,是屠戮,是血腥。
那不是神,那是巫主。
沈逐清握着油纸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感觉鼻尖的水汽搅动着他,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可怎么会,他堂堂魔尊,如何会被落雨影响。
但裴濯巫还在注视着他,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你所言在理。”
即便这个惹了她的人,也包括他。
沈逐清心知肚明,可恍惚的一瞬间,他知道,他是甘愿被她杀掉的。
大脑混沌,最终,沈逐清突兀地往裴濯巫怀里丢了药瓶,随后落荒而逃。
“他来干什么的?”
墨晨歌只觉得莫名其妙。
两个人面对着也不说话,送药就送药嘛,说两句关心话怎么了。
裴濯巫眼神垂落在沈逐清方才站过的地方。
通身玄色,却偏偏打着把白伞,还真是奇怪,却又担得上俊美无俦,诗情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