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押所地下二层,综合事务与法务归档科的一号资料室。
这里整齐码放着数排加厚防磁档案柜,空气里弥漫着防潮药剂与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油墨味,日光灯照得室内一片冷白。
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熨烫得整整齐齐的法务归档科深蓝制服。他面相平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规整服帖,整个人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与周遭充满铁锈和暴力的羁押所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属于深层监测栓的数据窗口忽然猛烈闪烁了一下,瞬间跳出一行血红的“硬件物理离线”故障码。
但还不到半秒,连警报声都未及触发,光标处的代码便诡异地晃动了一瞬,随即被另一组平缓圆滑的生理波形强行覆写。
红光褪去,界面重新恢复成一片温和正常的翠绿。
终端显示:心率平稳,脑电微弱,各项指标均在安全阈值之内。
男人握着触控笔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视线在那行伪造得近乎完美的波形图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味。
这所看似密不透风的羁押所里,想在这女犯人身上做文章的,除了文森特和军方那几条狗还大有人在,在这之中,哪些人有通往犯人核心体征和设备的权限,又有谁能在这上面做手脚?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神色如常地关掉了眼前的全息屏幕,然后放下笔,随手从桌角整洁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按在鼻下,轻轻擦掉了左侧鼻腔滑落的那抹极细血痕,将纸团揉成微小的一粒,扔进了脚边的粉碎槽里。
“真是脆弱的躯壳……”男人低低叹息一声,动作平淡得像只是吹多了冷气受凉,但镜片后的眸光深处,那股深不见底的寒意却越沉越浓。
刚才那一瞬间顺着探针反咬回来的质感,虽然量极少,微弱得像是一簇刚被点燃的火星,但那种血统般的阶位压制与粘稠的腐蚀性,绝不是寻常人类共鸣者所能拥有的精神力量。
那是源质。
是他这具意识背后整个庞大脉络苦苦追寻,却始终只能提炼出浑浊仿制品的东西。
纯粹、冰冷,带着高位存在居高临下的绝对压制。
即使少得可怜,但那种位阶上的差距,在刚刚触碰的一瞬间,竟然让他自己这具浸淫多年的意识体本能地产生了战栗与退避的冲动。
上面给的情报,简直荒谬透顶。
那个看似手无寸铁的年轻女犯人根本不是个普通人,甚至不是个普通的共鸣能力者,就这样随随便便毁在审讯室里未免太过可惜。
她体内的原初种子……必须完整地剥出来。
至于那个数据异常,既然有人急着替她遮掩,那就由着他们遮掩。眼下他也同样需要她在档案上维持着“指标正常、神智清醒”的状态,好让她顺理成章地被推上调查组的审讯台。
各怀鬼胎,正好省了他的麻烦。
男人眼底的寒意缓缓收敛,重新被一层敦厚平稳的伪装覆盖。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内线加密电话,指尖平稳地按下了四个按键。
电话接通,他微微挺直脊背,语调温和客气,带着体制内协调员特有的周到:
“刘秘书,您好,法务归档科这边。特别调查组的各项交接手续我已经完成了初步备案。”
听筒里传来外围空港嘈杂的引擎声与急促的脚步声,调查组显然刚刚抵达成建制进驻。
“有个紧急的程序情况需要提前跟您报备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调令审批界面上,声音不疾不徐,公事公办中透着极高的专业素养:
“主嫌疑人C095的生理监控刚才触发了局部神经异常预警。文森特科长目前由于身体原因暂时无法履职,如果按原定程序把二审推迟到下午,医务区可能会出于人道保障对她注射大剂量神经钝化剂,这会直接影响后续调查组神经测谎与口供固定的有效性。”
电话那头负责流程对接的秘书顿时提高了警惕,语气严肃起来。
“我的建议是,”他握着听筒,语气平和而诚恳,“由法务科走紧急程序,把二审调令提前。趁她现在意识处于应激清醒期,直接在二号预备室进行调查询问。”
他顿了顿,又极其周全地补了一句:
“另外,移送审批单上我已经标注了标准物理约束建议,暂时停用重型电脉冲设备。嫌疑人神经突触处于高敏状态,避免因设备过载引发不可逆损伤,影响了特派组的结案程序。”
一番话说得严丝合缝、完全站在调查组合法依规的立场上,电话那头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做出了批复。
“好的,调令加急流转章我已经盖好了,这就把电子档案同步给外勤卫兵。”
挂断电话,他将听筒规规矩矩地归位。
他拿起桌上一份已经完成盖章的待签收电子板,又顺手从旁边的净水机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端在手中。
镜片后的眼神重新化作一片温和的死水。他推开资料室的厚重门扇,迈着平稳从容的步伐,朝着二号预备室的方向走去。
……
同一时间,深层走廊。
连映脚下一个趔趄,右手撑在身侧冰冷的金属管线上,咽下了翻涌上喉头的腥甜。
“站好。”
前方的卫兵停下脚步转过身,手里的枪口微微低垂,语气平硬中带着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