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点头,继续问:“殿下为何由陛下亲自抚养,先皇后……?”
四喜声音低下来:“是,先皇后在殿下四岁时就病逝了,那时太后娘娘顾惜殿下年幼,本要接殿下过去抚养的。但是陛下始终挂怀,又觉着将储君养在后宫无益,就直接把殿下接到乾清宫亲自教养了。”
“原来如此……”
沈明顺着提起:“我在宫外也听说过先孝安皇后的美名,她懿德昭彰,容姿端雅,母仪天下。”
“是,奴才入宫晚些,听干爹讲过,皇后娘娘是这宫里最宽厚仁慈的人了,待宫人多有怜恤,宫里上下有不少人至今仍感念她的恩德。”
“皇后娘娘信佛,陛下今年还专门在宫中建造了一座孝安佛堂,来缅怀皇后娘娘。”
“据说,为了建造这佛堂,耗尽珍稀良材、银钱无数。梁柱是千挑万选的西南百年金丝楠木,质地坚密如铁,木纹细腻如锦。殿上斗拱梁枋的木雕,取材是南洋进贡的紫檀、黄花梨,由匠人耗费数月雕琢而成。还有殿前铺就的由西域进贡的整块白玉、殿顶覆盖的天青琉璃瓦与由孔雀蓝釉精烧的檐口瓦当。殿内器用多以老山檀香木所制,檀香醇厚经年不散。佛堂内的陈设更是件件珍稀,皆依先孝安皇后生前喜好置办。”
“整座佛堂,从梁栋到细陈,无一处非珍稀之材,无一件非精工细作。”
听着四喜生动的描绘,沈明不由道:“帝后之情果真深重。如若有机会,真想一睹这座佛堂的风采,追念先皇后懿德。”
听出沈明语中的向往之意,四喜说:“佛堂距离咱们东宫不远,往北走几步路就到了。陛下和殿下偶尔会过去待一会,小沈伴读如果想去看一眼的话,只要避开陛下就行。”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最好也与咱们殿下说一声,否则那边的侍卫见您是生面孔不一定放您进去。”
“那是自然。”沈明颔首:“多谢四喜公公指教。”
或许,她可以寻个机会去这座佛堂看看。
“客气了小沈伴读。”四喜露出和宝平相似的笑眯眯的表情。
就像干爹说的,他们殿下虽圣眷深重,稳居储位,但也因这份看重成了深宫与朝野上下众矢之的。这些年殿下面上瞧着温和端方,是人人称道的完美储君,可心底里,早被这满宫满朝的审视与算计磨得淡漠疏离。
好容易来了一个小沈伴读,这些日子时常能让殿下开怀,殿下舒心了底下人日子也能安稳些,如此他们东宫的人自然也都对小沈伴读心存善意,打心底乐见二人相处融洽。
说完了话,沈明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几乎已经全暗下来了,但是在地面薄薄一层雪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比平日里这个时辰的天色稍亮一些。
很晚了,太子还未回来。
“小沈伴读是有事要找殿下吗?陛下他们有时议起事来会到很晚。”四喜提醒沈明:“还是先用膳吧。”
沈明有些惦念剿匪事宜是如何安排的,除了事关百姓,此事也是谢将军提升声望、沈成立功劳、太子势力壮大的绝佳机会。
经过沈成一事,不止她自己,沈家现在也已经与太子绑在了一起,太子好,沈家就好,故此次剿匪对他们都很重要。
在四喜的再次催促下,沈明先用了饭,眼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太子却还没有回来,沈明有些在屋里待不住了。
她披上氅衣,拿了一把伞,接过四喜递来的一个手炉,就踩着薄薄的雪去了后殿。
太子不在,她当然不会进殿里,就站在门口的廊下慢慢来回走动着。想着等太子一回来,简单问过剿匪的事后就直接回去,也免得耽误太子休息。
约莫亥初时分,李琮踏进了东宫大门。
他绷着略感僵硬的肩背,脚步既稳又慢。凤眼半垂,嘴角抿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带着淡淡的倦意。
周子诚是个老狐狸,且正脑恨于孙子被废,失了几分往日的从容,一直刻意寻隙,他们同他周旋到了现在,倒也占了上风,得了称心的结果。
宝平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为他打着伞。
经过前殿时,谢逸先行退下。因出兵时也会带着他,今日李琮就带他一同去议事了。
李琮也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眼南边听雨阁——窗口一片黑暗。
已经睡下了?
原本怕他挂心,想与他说一下剿匪的安排。既然已经睡下了,就明日再说吧。
李琮再次抬步朝后殿走去,此时天上的雪粒已经变作雪花,片片飘下,天地间漫着清寒的白。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的轻响,忽地这响声也停住——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廊下。
暖黄色的宫灯悬在一侧,灯晕柔柔地裹住那道清瘦的轮廓。似察觉到什么,那道披着大氅的身影也抬眼看来,随即眉眼微微弯起,化去了风雪中的寒意。
李琮紧绷了一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骤然松软下来,在那道身影向自己走来时,冷硬的眉眼也融作了柔和。
他想:果然不是先休息了,我们想到了一处。
他刚要开口,说起今日之事——
“殿下,这么晚才回来,冷不冷?”说着那人掏出自己一直拿着的手炉,塞进了他冰凉的怀里。
李琮未出口的话就被这一捧温软堵了回去。
随即看到眼前人乌发上的几片白雪,不禁轻蹙眉心:“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屋等?”
不等眼前人回答,便伸手拢住对方的肩膀,携着人直接踏入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