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宫中,乾清宫,昭仁殿。
方太傅正在此与皇帝边下棋边说起伴读一事。
“都是哪家的孩子?”四十余岁的永熙帝身着明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圈椅里,他漫不经心地下了一子,随口问道。
方太傅坐在杌凳上,年迈的身体有些佝偻,他盯着眼前的棋盘,不敢去看皇帝枯瘦的脸庞,慢慢答道:“太子的伴读是国子监司业沈业次子,九皇子的伴读是翰林院编修周恒独子。”
“家世都低了些。”永熙帝低声道。
方太傅没有附和,人是太子和九皇子亲自选的,他不能指摘。不过他又向皇帝复述了太后的那番话。
“志同道合啊……”永熙帝感慨地叹了一句。
“也不错,有士林声望。”对太子来说,声望也很重要。在永熙帝看来这人选也很好。
方太傅继续补充:“九皇子只选了一位伴读,是否还要从剩下的人中再为九皇子择一才德俱佳之子?”
“不用了。”永熙帝无所谓道:“索性他还小,没个定性,再找一个估计也是充当玩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太子和老三的伴读们偶尔带着些也就罢了,大的都稳重些,还能管束规劝一二。”
方太傅低头应是。
“还有老臣告老一事……”
“你可还不老。”永熙帝笑着打断他,“上次老二还与朕抱怨,说你那把戒尺舞得虎虎生风。”
“那是二皇子尊师重道。”方太傅笑呵呵地说:“不然臣这把老骨头可撵不上他。”
“内阁还需要你主持,吏部没你不行,太子也还得几年磨炼,朕可离不得你。”永熙帝正色道:“再多留几年吧,爱卿。”
“朕安排太医每隔三日过府给你请平安脉。”
方太傅感激涕零:“老臣多谢陛下体恤。”
文华殿中。
伴读们都已休沐归家,太子回了东宫,此刻只有三位皇子在。
四皇子李玮笑着说:“不知两位皇兄可有听闻?太子皇兄和九皇弟的伴读已经终于定下了。听说是在十数人中轮番筛选,最后由方太傅主持,太子皇兄和九皇弟亲自选的。”
二皇子李瑾冷哼一声:“不过就是选个伴读,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三皇子李瑜没作声,这事于他而言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这两日已经听亲弟弟在钟粹宫上蹿下跳,念叨了好几遍这事,耳朵都要磨出茧子,现在他只盼着弟弟的伴读性子稳重些,不要和弟弟一样就好。
李玮苦笑:“太子和皇兄和九皇弟的荣宠,确实非我等能及。”
李瑾闻言咬牙:“大的那个最受看重,小的那个最受宠,就剩下……”最后几字没于齿间,他甩袖离去。
“二哥这是……”李玮惊讶地看着李瑾离去,然后看向李瑜,欲言又止地说:“太子是先皇后嫡子,九弟是我们最小的弟弟,他们受宠想是理所应当。”
李瑜想着回去后可能还要袭来的弟弟的吵闹,板着一张脸,对李玮点点头道:“四弟,我先走了。”
看着两人先后离去,李玮面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当晚,永熙帝喊李琮一同用膳。
两人吃完后,永熙帝端着一盏山楂消食茶慢慢啜着,突然提起了原先李琮的伴读:
“罚得有些轻了。”意图引诱太子赌博,将其拿下后却只是逐出宫去。
李琮平稳解释:“不过是一十几岁少年,一时贪玩接触这些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儿臣认为其罪不至‘死’,可以宽纵一次。”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其父在朝廷为官,却无法规束亲子,可见疏于管教,教养失职。”
永熙帝微微颌首,深以为然,“连修身齐家都无法做到,又何谈治国安民。”
他自幼身体虚弱,继位以后,制衡群臣,心系百姓,平日治国理政,宵衣旰食,都不曾疏于对诸皇子的教导,太子更被他培养得如此优秀。
一个臣子难道比他还要忙吗?甚至对方没有管好的孩子还差点带坏他的太子。实在是庸碌之辈,不堪重用!
“张顺,明日传旨,通政司右通政王有德教子不严,降职二级,罚俸三年。”
御前总管太监张顺在一旁恭声应是,轻声退了出去。
次日未正时分,沈明来到了东宫。
门口侍卫验过腰牌后放行,来接她的依旧是圆头圆脑的四喜公公。
“小的以后就跟着沈伴读伺候了。”四喜讨好地说。
沈明很惊讶,据她所知,四喜是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宝平公公的干儿子,平日里也颇受重用,怎么会来伺候她?且前世伺候自己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四喜本来也是不愿意的,他之前虽然只是在主子跟前干点端茶递水的小活,给干爹打打下手,但能近身伺候太子殿下,在宫中总有几分体面,干爹却突然要把他调配给一个刚入东宫的小小伴读。
他刚抱怨了两句就被干爹敲了脑瓜,“我调你去自然是因为那是一个好去处,这可是太子殿下上心的人,你把差事办好了自有你的前程。”
四喜听了自然高兴,一口一个“干爹”把宝平哄得舒舒坦坦地就来接沈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