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四喜公公指教。”沈明感激道。太子身边当值的人果真不一般,一位小小的内侍也这样条理清晰。就是看着他格外圆的脑袋总让沈明想起“四喜丸子”。
“哎呦奴才可不敢当,沈伴读太过客气了。”四喜笑得格外讨喜:“这都是奴才应当做的。而且太子殿下专门嘱咐让我们先与沈伴读详细讲一下宫里的事,免得您到时候一头雾水地来。”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
作为太子竟能为一个小伴读这样着想,不愧是朝野称颂的储君。
在独自坐上归家的马车后,沈明暗暗思量,这固然是值得庆幸的,在这样一位圣明君子手下当差,自己只要做好分内事,应该就不会过得太辛苦。
但是,今天与昨晚梦中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让沈明难以真正安心。
昨夜的沈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中的自己就像今日一样,女扮男装入宫,被选作太子伴读,入宫之后,处处低调,尽量不引起太子和东宫属官的关注,偷偷在东宫查探父亲明谦的案件。却在某次深夜外出查探时,脑后传来重重一击,便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衾被已被冷汗湿透。
梦中的情形万分真实,就像是自己亲身的经历一般,也许,真的有前世今生这一说。
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起身后,想着记忆中凶险重重的皇宫,再思及不明不白死去的父亲和悲痛之下随之而去的母亲,沈明没有犹豫,仍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只是,今日的经历却和梦中不大相同。
先是查验时,看着明明恐惧却还要强作镇定的九皇子伴读施文远,让沈明想到了梦中的自己,也是这样,不知前路如何,只能战战兢兢一步步走进这座吞噬了父亲的皇城。所以沈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也是告诉自己,不用怕,前路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可怕。
至于张怀义,前世他也是这样,似乎知道他的秘密,当时走进偏房的自己简直要被吓破胆,但他并没有揭穿她的身份,沈明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但隐隐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前世的太子也没有选自己为伴读,那时的自己第一次进宫,很害怕,想要好好表现以图留下,在太子那双仿佛能看破一切的眼神下却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全程都低着头一言不发,躲避着太子的视线。
太子当时在九皇子选了施文远之后,却谁都没选,最后是方太傅一一考校了他们几人的学问,又看重沈明比较老实稳重,就点了他做伴读。
沈明抚了抚胀痛的额角,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虽过程不太一样,但结果是相同的,而且有太子的青睐,提前和九皇子及其伴读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梦中的自己始终独自在宫中探查,实在太过危险。现在跳出来回头看,其实,她可以多多利用太子的力量。
当夜,东宫。
李琮缓缓地沉入了梦境中。
午后,东宫书房。
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棂,被切割成一块块柔软的金斑,斜斜地铺在紫檀木的案几上。李琮倚着靠背,手中拿着一份公文,似在仔细斟酌。
书案一侧设有一张黄花梨木书桌,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坐在桌后,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袍服,衣领一丝不苟地紧紧系着,背脊挺得笔直。他的脸庞在日光的映衬下更如白玉般通透无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片温柔的阴影,秀挺的鼻梁下是微微抿住的淡色嘴唇。拿着笔的手指瘦长细白,指尖匀称,随着书写的动作微微用力。
书房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时间静谧地流动着。
许是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热,李琮直起身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沙沙”的书写声也忽的停了,那一直低垂的眼睫抬起,向他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像秋日深潭的水,沉静,温润,他笑着开口:“太子……”
然而,未等听见后面的话,眼前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涟漪,白袍身影,眼睛……飞速褪色、远离。
李琮睁开了双眼。
“荒谬。”李琮想。
是新定下的伴读,虽然今日见他举止沉稳,也颇乖巧讨喜,但也无甚特别。平日里讨好自己的人多了,怎会无端梦见他?还是……那样的亲密。
李琮自小受名师严格教导,一举一动皆守礼自持,尽显储君风范,平日里行走坐卧的规矩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他怎可能在伴读面前如此毫无仪态?便是先前幼时陪伴他的两名伴读,平日与他相处也极恪守君臣之际,绝不会与他如此亲密。
不到寅时,外间的宝平公公听到了太子传唤,虽然奇怪今日殿下醒的早了些,脚步却不慢地赶紧进了内室。
正服侍其穿衣,忽听得一声询问:“伴读何时入宫?”
“因明日刚好休沐,方太傅定下了后日入宫。”宝平心中奇怪,殿下为何此时问起沈伴读?莫不是上了心?看着还想让人赶紧入宫。是了,今日殿下可是亲口选了这沈伴读。
‘“孤知晓了,他入宫以后,你多注意些。”这个奇怪的梦中最有迹可循的就是沈明这个人了,李琮将心中的异样转为审视,或许需要多加观察此人,有何特殊之处。他的身边不能存有异心之人,若是有害……
“事无巨细,报于孤知。”
“老奴晓得了。”宝平心下更加笃定,看来这沈伴读是真的得了殿下的青眼了,他得多上点心,安排人好好照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