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说完之后,却见明谦直愣愣地瞧着前方,眼神飘忽,明显是走神了。
他提醒了对方:“明郎中?明郎中?”
一连叫了好几声对方才回过神来:“哦,和光啊,你刚说了什么?”
卢和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上官神思不属、满脸疲惫,好似很多天没有休息好了,他关心道:“明郎中这是怎么了?”
思及对方近日的差事,便继续问:“是宫里的差事太过繁重吗?是否需要我帮您一起分担点?”
自他入工部以来就在明郎中手底下当差,明谦于他来说亦师亦友。他温厚宽仁,从不仗着上官的身份对他们颐指气使,反而对他们多有照顾和指教。
同时,他和明谦算是“臭味相投”,旁人都盯着功名利禄,他们都更喜欢捣鼓些“无用”的玩意儿,小到木匣的暗锁、水车的转轮,大到汲水的辘轳,但凡瞧见用着不顺手的物件,便总爱琢磨些巧思改上一改。
所以,看到明谦仿佛遇着难题的样子,他十分愿意帮对方减轻一些负担。
却不料明谦听到他说的话,反应极大。他严厉地看着卢和光:“宫中差事你不要插手!”
他从没见过明谦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一时震住,讷讷不敢言,只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第二日,明谦就死在了刑部大牢中。
……
室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二人相顾无言,只有眼神触及的顷刻间,似乎能够短暂地体会到对方心中如同自己一样的悲伤。
半晌,沈明开口,声音涩然:“卢大人可有怀疑的对象?”
“有。”卢和光低声说。
那日,因当晚还要去东宫值夜,到了下值时间,明谦便匆匆离去。
但卢和光却看到汪弼行迹鬼祟,进了明谦的值房。他当时和自己一样,也是明谦手底下的员外郎。
没一会儿他就从明谦的值房出来,接着去了右侍郎周阁的房内。
明谦出事后,汪弼紧接着就升官,顶了明谦的职位。
所以,卢和光一直认为是汪弼陷害了明谦。
卢和光所说的当日的事情,和自己在宫中查到的线索都可以对得上,她将宫中差事有异和汪弼取回了相关文书之事简要地和卢和光说了一下,保留了事关重大的佛堂细情。
“现在,就是要找证据。”沈明边思索边说:“和光兄,你是否能在工部找到相关文书卷宗,证明明大人先前的差事做得没有问题?”
卢和光干脆答应:“我一直在搜集,差不多了。”
也是在搜集证据的过程中他逐渐发现了汪弼和周阁的各种动作。
沈明当即说:“好,到时请卢兄将证据交给我,这件事不需要卢兄出面,我有办法。”
卢和光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明,他原本只是不想他出事顺手救了一下。却没想到,竟还能和对方在此事上合作。
最后,他拱手:“多谢沈兄和太子愿意伸出援手。”不然,若只有他一人,纵然搜集到了证据,也是有心无力。
“……”
沈明脸上挤出了个似哭又似笑的笑容:“我才要多谢卢兄帮忙搜集证据。”
百般滋味难以言表,只能在心里默默再次重复一遍:
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她想,父亲,您看到了吗?
这世上不止我记得您,还有沈爹爹一家、太子殿下、卢和光……
卢和光离去后,沈明一时间只觉心神俱疲,她靠在椅子里静静地看着缺少了主人的桌案,仿佛仍能看到那道始终温和强大的身影。
她有时害怕他,有时崇敬他,更多的是在学习他——
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沉稳可靠、从容有余,能庇护所爱的人。
·
与此同时,李琮一行昼夜赶路,终于抵达宁城。
路上,李琮已看过沿途灾区的大致情形,雪下的不大的地方还好,只是个别道路难行,越往宁城方向走,路堵桥断、房屋倒塌的情形便逐渐增多。
幸而他们辎重虽多,但随行的虎贲卫皆是精锐,一路上遇堵开路、遇水修桥,基本没耽误什么时间。
此刻,宁城的大小官员都在忙着安顿灾民、组织救济等事宜,是以也没几个人在城外迎接。
宁城知府洪源的衣服已不知穿了几日,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和胡子拉碴的脸相得益彰。听说太子车驾到了,便直接从粥棚叽里骨碌打着滑滚到了城门口。
他疾奔至太子的马车旁,顾不上整理仪表,匆匆弯腰行礼:“臣宁城知府洪源接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车门口内侍掀开车帘,车内传出一道冷肃的声音:“闲话少叙,上车与我说一下此时宁城的状况。”
洪源于是一下子又滚到了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