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面很烫,肉汤浓郁。沈翊吃得额头冒汗,尼玛旺堆看着他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个动作被斜对面的茶客看见了,那是个中年汉子,他朝尼玛旺堆挤了挤眼,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尼玛旺堆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但他没有回避,反而回了句什么。中年汉子哈哈大笑,拍拍身边同伴的肩膀,两人笑作一团。
“他说什么?”沈翊问。
尼玛旺堆低头吃面,耳朵尖还是红的:“他说……我对你很好。”
“还有呢?”
“……他说,年轻人就该这样。”
沈翊明白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善意的调侃。在这个边陲小镇的清晨茶馆里,他们的关
系被一种朴素的目光看见并承认了,不是作为社会议题,不是作为文化现象,只是作为“两个年轻人”。
这比任何正式的认可都让沈翊感到踏实。
去曲登尼玛冰川的路,是对车辆和耐心的双重考验。土路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摇散,窗外是越来越荒凉的
景色,岩石、沙土、偶尔一丛枯黄的草。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沈翊感到耳朵开始发闷。
“快到了。”尼玛旺堆说,但其实又开了近一个小时。
停车后,冰川并没有直接出现在眼前,而是需要继续步行,尼玛旺堆带上氧气瓶来着沈翊的手,向神山走去。
途中的艰辛沈翊不想说,但冰川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无以言表。
沈翊抬头,然后,它出现了。
曲登尼玛冰川——藏语里“金刚太阳”的意思——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蓝光。
沈翊,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洁白柔软的冰雪,而是某种更具压迫感的存在,冰舌从两山之间倾泻而下,表面布满了深邃的裂缝,颜色从边缘的透明白逐渐过渡到深处的幽蓝,像大地被撕开一道伤口,露出底下冻结了千万年的内脏。
风很大,裹挟着冰粒打在脸上,刺骨的疼。尼玛旺堆从背包里拿出两件厚重的军大衣,一件递给沈翊,一件自己穿上。
“走,靠近点看。”
他们沿着踩出的小径向冰川走去。每一步都艰难——不仅是海拔带来的喘息,还有那种面对庞然巨物时本能的敬畏。距离冰川还有几百米时,尼玛旺堆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两条哈达。
“给。”他把一条递给沈翊,“系在那边。”
他指向一处玛尼堆,石堆上已经系满了五色经幡,在狂风中剧烈翻飞。沈翊学着他的样子,把哈达系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丝绸在手指间滑过,瞬间就被风拉直,像一道白色的火焰在蓝天下燃烧。
“许愿了吗?”尼玛旺堆问。
沈翊点头。
他许了什么愿?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希望这一刻能停留久一点,希望这风、这光、这冰、还有身边这个人,能成为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面。
尼玛旺堆系好哈达,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玛尼堆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那一刻,沈翊觉得他不是在祈祷,而是在和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对话,也许是山神,也许是冰川本身,也许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曾经来过又离开的生命。
良久,尼玛旺堆睁开眼睛,转向沈翊。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阿爸以前带我来过这里。”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时候我十岁。他指着冰川说,你看,有些东西变化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是永恒的。但其实它也在动,只是用我们看不见的速度。”
他伸出手,指向冰川表面那些深邃的裂缝:“那些冰隙,每年都在变宽。也许几百年后,这里就没有冰川了。”
沈翊顺着他的手看去。冰隙像大地的皱纹,记录着时间缓慢而不可抗拒的流动。
“人会走,冰川会化,连山都会慢慢被风削平。”尼玛旺堆继续说,手放下来,握住了沈翊的手,“所以重要的是——在还能看见的时候,好好看。在还能握住的时候,好好握。”
他的手很暖,裹着沈翊冰凉的手指。
在那堵亿万吨的冰墙前,在那个连呼吸都困难的海拔上,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誓言都有力。
他们在冰川前待了一个小时,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回到车上。尼玛旺堆发动引擎,暖气慢慢充满车厢。沈翊搓着手,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冰川,忽然说: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尼玛旺堆专注地看着前路,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很久,他说:
“我请冰川作证。”
“作什么证?”
“作证我今天带来的人,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冰川有记忆,那它就会记得——在某个冬天的中午,有一个叫尼玛旺堆的藏族青年,和一个叫沈翊的人,曾经站在它面前。”
沈翊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直白的真诚面前都显得苍白。
下山后他们原地休整片刻,途中沈翊还提着一大桶去接山泉水,沈翊本想帮忙,但那确实很重。
车继续向南。
下一个目的地是铜湖,道路都非常便利,都通了马路,不过有些路段还是土路,但也还好,只是车轮在碎石地上压出的痕迹。
车道细窄,还是之字形非常陡峭。
“你车技很好。”沈翊由衷地说。
“练出来的。”尼玛旺堆笑,“小时候跟着阿爸练车,路比这还烂。他教我,开车不只是操控机器,是听懂土地的语言,哪里硬,哪里软,哪里只是看起来能走其实下面是空的。”
这又是一种沈翊陌生的智慧。在他原来的世界里,驾驶是一项技术,需要驾照、交规、和保险。而在这里,驾驶是一种与土地对话的能力,需要经验、直觉、和某种近乎巫术的感知。
他们并没有去看铜湖,时间不够。于是在进入铜湖的入口休息。
“到了。”尼玛旺堆停车,“想试试吗?”
“试什么?”
“洗澡。”
沈翊愣住了。零下十几度,海拔五千多米,在湖边……洗澡?
尼玛旺堆已经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洗漱用品和一张棉被:“湖水是神水,能洗去罪业和病痛。不过太冷,一般人只洗洗手脸。你敢不敢?”
他的眼睛里闪着挑战的光。沈翊看着尼玛旺堆跃跃欲试的表情,一咬牙:“有什么不敢的。”
尼玛旺堆带着他去傍边的洗澡地。
嗯,意外的是,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