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在天边落脚【公路文】 > 第17章 扎木念||扎木聂

第17章 扎木念||扎木聂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现在谁还用这么多现金?”沈翊忍不住问。

尼玛旺堆只是神秘地摇摇头:“看着吧,下山前,这些就能用完。”

很快,沈翊就明白了。

山路旁,开始出现乞讨的人。有的面前摆着病历,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只是默默跪坐。尼玛旺堆经过时,会停下来,从那一沓零钱里抽出一两张,弯下腰,轻轻放在对方面前的布料袋里或这他们的手上,动作自然得像给自家牛添草料。沈翊注意到,很多人身边也放着微信收款码。他快走几步,拍了拍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年轻乞讨者的肩膀,指了指二维码,意思明显:有这个,何必换现金?

尼玛旺堆看到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转身,继续推他的经筒,什么也没说。沈翊却感到脸上一热,自己那点都市人的“效率至上”思维,在这里似乎显得傲慢而浅薄。这不是效率问题,是一种关乎尊严的、面对面的给予。

越往上,人越多。不只老人,还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带着孩子的父母,甚至有几个深目高鼻的外国人,也都手持念珠,推着经筒。沈翊的呼吸开始粗重,腿像灌了铅,反观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依旧步伐稳健。

“歇会儿。”尼玛旺堆在一处能望见山景的石头旁停下。他指着对面山体上一片明显的白色区域,“看,那是卓玛山的‘乳.房’,所以这座山是女神山。”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自家院子里的树。

沈翊顺着望去,那自然的轮廓确实……他咳了一声,喝了一口尼玛旺堆递过来的水。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平台,尼玛旺堆指着远处山巅一处岩石褶皱:“看那里,像不像一个人坐着?那是米拉日巴尊者的自然像。”

许多人驻足仰望,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敬畏。沈翊凝视着那片历经风霜的岩壁,阳光勾勒出模糊但确实颇具人形的轮廓。是心理作用,还是千万次注视后集体赋予的意象?他分不清,但那种神圣感是真实的。

从这里开始下山。在半山腰一个突出的观景台,整个日喀则城区尽收眼底。房屋鳞次栉比,远处年楚河如银色丝带蜿蜒,扎什伦布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沈翊停下脚步,一种难以言喻的辽阔感冲击着他。城市、山河、信仰、众生……仿佛都在这俯瞰的视角下被浓缩、又被放大。

下山的路依然被转经筒环绕。当终于走完最后一圈,回到起点附近时,沈翊觉得自己的体力槽彻底空了。尼玛旺堆却在这时转过头,神色无比严肃地看着他:“按规矩,得转满三圈才行。”

沈翊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去,满眼写着“你在开玩笑吗”。

尼玛旺堆看着他呆滞的表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总是显得很认真的眼睛里漾开明亮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逗你的!一圈就够了,心诚则灵。”

沈翊:“……”他虚脱般地瘫坐在旁边的石墩上,连瞪对方的力气都没了,心里却奇怪地松快起来,甚至有点想跟着笑。这种轻松的玩笑,是属于“朋友”之间的。他至少,已经是他的朋友了吧?

回去的路上,又遇见一位艺人,直接坐在路边,靠着墙,懒洋洋地弹着扎木念,面前放钱的塑料袋已经半满。尼玛旺堆走过去,听了完整的一曲,才弯腰放钱。

“为什么……这些艺人,还有之前山上念经的扎巴,也要这样……”沈翊问得有些迟疑。

尼玛旺堆边走边说:“有些小寺庙,在很偏的山里,去的人少,香火钱不够。还有的要修庙,塑金身,花费大。出来化缘,也是没办法。”他顿了顿,“当然,里面可能也有假的。但给了,是给的是自己的心意。他们伸手,也需要勇气。”

沈翊沉默了。他想起茶馆里买卫生纸的青年,想起路上那些真假难辨的乞讨者。这里有一套他仍在努力理解的、关于施与受、面子与里子、信仰与生存的复杂逻辑。

回程的车上,回程的车里,阿妈米玛啦似乎累了,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尼玛旺堆专注地开着车。沈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毛毯的边缘。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饱满。

“回家”这个词,忽然毫无预兆地跳进他脑海,带着牛粪火炉的温度和酥油茶的香气。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随即是更深沉的茫然与一丝隐秘的向往。

到家时,天色已暗。

阿妈米玛啦上楼后早已将火炉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意熏人。

尼玛旺堆放下东西,就去给牛添草料,清理牛圈。沈翊看着他在暮色中忙碌的结实背影,想起白天那个谈论音乐灵魂、认真转山、也会戴粉色帽子开玩笑的青年,几个影像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口涨满了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

晚饭后,阿妈米玛啦坐在火炉旁继续念经。尼玛旺堆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他小心抱着的扎木念。他盘腿坐在垫子上,低头调试琴弦,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圣物。

几次音调试音后,他抬起头,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找到了沈翊。“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给你弹一首我们这儿的曲子,《卓木仁青岗拉》。”

琴声响起。

前奏干净而悠远,仿佛带着山风的气息。

接着,他开口唱了。

不是茶馆艺人那种略带表演性质的嘹亮,而是更低沉、更私密的吟唱。嗓音像被雪山泉水浸过,清澈中带着沙砾的质感,每一个藏语词汇都像一颗圆润的石头,被他妥帖地嵌在旋律的河流里。

沈翊听不懂歌词,但他听懂了那旋律里的思念、托付,和一抹挥之不去的、明亮的忧伤。他看着尼玛旺堆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拨动琴弦的、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指,看着他随着韵律微微起伏的肩膀。火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

跳舞,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而生动的光晕。

沈翊看得忘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下都敲打着名为“危险”的警钟,可他无法移开视线。这一刻的尼玛旺堆,剥离了所有外衣,只是一个沉浸在音乐里的、纯粹的青年,而这份纯粹,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在温暖的空气中震颤。尼玛旺堆放下扎木念,拿起早已温在火炉边的青稞酒壶,给沈翊面前的碗斟满碧莹莹的酒液。

“这曲子,以前是托远行的人捎口信的,”他解释道,眼睛亮亮地看着沈翊,“算是……酒歌的一种。这杯,我敬你。”他自己也满上一碗。

沈翊端起碗,学着他的样子,用无名指蘸了酒弹洒三下,然后喝了一大口。清甜微酸,酒意温吞地漫上来。

“来,按规矩,得喝三杯!”尼玛旺堆笑着,又给他满上。

阿妈米玛啦不知何时也停下了念经,笑着接过儿子递来的扎木念。她弹奏的调子更欢快,节奏感十足,是另一种味道的酒歌。弹完,她也笑着给沈翊添酒。盛情难却,沈翊又喝了两碗。酒意上了头,身体轻飘飘的,那些白日里繁杂的思绪、沉重的自我告诫,似乎都被这温热的酒液暂时融化了,只剩下眼前跳动的火光,和火光旁那个人令人心安的身影。

尼玛旺堆没有再弹琴,就着阿妈米玛啦轻哼的调子,清唱了一首更热闹的《萨迦酒歌》。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欢乐力量。沈翊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脸上烧得厉害,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笑着,听尼玛旺堆讲青稞酒如何像水一样融入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讲现在的小孩其实喝得少了。

他的话在沈翊耳边嗡嗡作响,具体内容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好听,那笑容好看,那坐在自己身边、散发着热意的躯体,让人想不顾一切地靠近。

夜深了,酒意和疲惫终于彻底俘虏了沈翊。

他记得自己是被尼玛旺堆半扶半搀着回到房间的。倒在厚厚的、带着阳光和干草味道的被褥里时,他最后的意识,是尼玛旺堆帮他掖好被角的手指,和一句模糊的、用汉语说的:“睡吧,哥。”

黑暗中,沈翊蜷缩起来,酒意让身体的感知变得迟钝,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清醒地疼着。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那里有他渴望的温暖和光亮,也有他恐惧的碎裂与失落。可这一刻,他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沉溺在这片由青稞酒、扎木念和那个人构筑的、短暂的温柔幻梦里。

窗外,西藏的星空沉默地璀璨着,亿万年的注视下,一个人的心动与挣扎,渺小如尘,却也重如群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