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她平安。
施晓青把那张纸折好,收进那个木盒里,和那根麻绳带子放在一起。
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能看。
*
九月十九,夫人的生辰,又到了。
施晓青收到帖子,准时去了兰苑。
这一次,园子里的兰花比去年更多了,开得也好,白的、紫的、粉的,一丛一丛,香气淡淡。
夫人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裙,比去年见时气色好了许多,笑容也更舒展了。
宴席上,施晓青见到了几个新面孔。其中一个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夫人介绍她姓“墨”,没有说名字,也没有说身份。
墨娘子不爱说话,别人说笑时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弯一下嘴角。
施晓青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像是长期握笔的人。她的目光敏锐,不时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观察什么。
宴席散后,夫人留下施晓青单独说话。两人坐在水榭里,丫鬟上了新茶,退了出去。夫人端着茶杯,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沉默了一会儿。
“施姑娘,你那朋友,已经到吴国了。”
“我知道。”施晓青说,“范大夫让人给我带了信。”
夫人点了点头:“她在吴国做得很顺利。吴王很喜欢她,赐了她一座宫殿,还给她改了个名字,叫‘西施’。”
西施。
施晓青的手微微一顿。
西施,是吴王给她的身份。
从今往后,施夷光这个名字,只属于过去,属于苎萝村,属于她和施晓青之间的那些秘密。
在吴国,她是西施。是吴王最宠爱的妃子,是越国复仇的棋子,是历史上那个被记住的名字。
可她心里,还是叫夷光。
“夫人,她在吴国……有没有受委屈?”
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
“施姑娘,她在吴国,是吴王的妃子。没有人敢给她委屈受。但她过得开不开心,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施晓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开心……怎么可能开心。
在一座陌生的宫殿里,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每天戴着面具,演着别人写好的剧本。那不是开心,那是煎熬。
可她不能回来,至少现在不能。
“施姑娘,”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她。但你要记住,她现在做的事,关系着越国的存亡。
你不能去找她,不能给她写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好好活着,等她回来。”
施晓青抬起头,看着夫人:“夫人,您等的那个人,您还在等吗?”
夫人沉默了很久。“等。”她说,“等了一辈子。还会继续等下去。”
施晓青没有再说,她反握住夫人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在说:我懂。
从兰苑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施晓青没有坐马车,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内城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两旁的屋檐上挂着一盏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她走得慢,不想那么快回到那间空荡荡的铺子。
悬壶堂现在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给人看病的地方,一个等消息的地方。
她想回苎萝村,想看看阿母,想坐在那个小小的后院里,闻着草药香,听翠儿说闲话。
走到城南,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悬壶堂门口那盏她自己挂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昏黄的光。
施晓青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忽然看见门缝里夹着一片树皮。
她把树皮抽出来,凑近油灯一看,上面用密码文字写着几个字:“姑苏平安。你也要平安。”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几个字。可她知道是谁写的。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写这种字。一个在姑苏,一个在会稽。一个在灯火辉煌的宫殿里,一个在城南简陋的药铺前。
施晓青把树皮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拿起炭笔,在那片树皮的背面写下:
“我平安。你也要平安。”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等你回来。”
她不知道这片树皮能不能送到夷光手里。但她还是要写,写了,就有希望。不写,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她把树皮折好,收进木盒里,和那根带子放在一起。
窗外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像是有什么人在远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