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安慰的话,在“死了”两个字面前,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施姑娘,”范蠡看着她,“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她的。”
施晓青点了点头:“我会的。”
*
从陶朱记出来,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下个月初五,夷光要走,她可以去送她,虽然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总比什么都看不见的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不舍得夷光走,不舍得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舍得她们刚刚重新连上的线,又要断了。
日头偏西,巷子里响起了孩童的笑声。
她抬起头,擦了擦脸,继续往回走。
*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施晓青几乎每天都在数日子。
她把那根麻绳带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每天睡前编一扣,醒了再编一扣,带子越来越长。
她把阿福传出来的最后几条消息整理在一起,看了又看:
“郑旦也选上了,跟夷光一起去。”
“行李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不大。”
“夷光这几日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坐着。”
“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可她知道,担心没有用。
*
九月初五,天还没亮,施晓青就起来了。
她换上那身最好的衣裳,把头发仔细梳过,用木簪固定。
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脸色太白了,用手搓了搓脸颊,搓出一点血色。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根麻绳带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系好,带子贴着皮肤,微微有些凉。
她要带着这根带子去送夷光。这是她编了无数个夜晚的带子,每一扣都是她想说的话,每一扣都是她压下去的眼泪,每一扣都是她不肯熄灭的信念。
她要把这些,隔着人群,隔着马车,隔着即将开始的漫长分离,送给夷光。
天刚蒙蒙亮,施晓青就出门了。
北门在会稽城的北边,从城南走过去,要穿过整座城。
街上行人还不多,大都是赶早市的菜贩子和挑水的脚夫。施晓青几乎是小跑着,她怕去晚了,怕错过夷光的马车,怕连这最后一眼都看不上。
到了北门,天色已经大亮。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城门口站着几个兵士,懒洋洋地检查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施晓青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看着内城方向的路。
日头从城墙上升起来,她的腿站得有些发麻,她开始怀疑范蠡是不是骗了她。
这会儿,她看见了。
先是一队兵士,骑着马,缓缓从内城方向驶来。再是几辆马车,青帷,桐油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施晓青的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夷光在那辆车里,她就在那辆车里。
马车越来越近。
施晓青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
车帘还是紧闭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兵士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停下,低下头,假装是路过的行人。
马车从她面前驶过,风吹着车帘动了一下。
施晓青看见了夷光,她的脸苍白,清瘦,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
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四目相对。
然后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向前,驶向北门,驶出城门,驶向北方。
施晓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
日头升到了头顶,城门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看守城门的兵士都开始用奇怪的目光看她。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麻绳带子,轻轻说了一句:“夷光,一路平安。”
她转身,走回城南。
回到悬壶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李站在隔壁铺子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施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没事。”施晓青笑了笑,“李叔,今天铺子不开门,我想歇一天。”
老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歇着。有什么事就叫我。”
施晓青走进铺子,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再也哭不出来,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根麻绳带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摊在柜台上。
带子已经长到可以从柜台这头铺到那头。
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绳扣,像是在摸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那是她从苎萝村到会稽城的路,是她在悬壶堂度过的每一个夜晚,是她和夷光之间那条看不见却扯不断的线。
她把带子折好,收进怀里。
等着,等她再强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