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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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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领着施晓青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间宽敞的厢房。

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呕吐物酸腐的气息。

几张床榻上躺着几个年轻女子,有的面色潮红,有的脸色灰白,有的蜷缩着身子,抱着腹部低声呻吟。

吴嬷嬷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见素心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就是夫人说的那个大夫?”

“是。”素心说,“施姑娘,城南悬壶堂的。”

吴嬷嬷上下打量了施晓青一番,目光里满是怀疑:“这么年轻?”

施晓青没有理会她的质疑,放下药箱,走到最近的一张床榻前。

床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

“发烧了,很烫。”施晓青收回手,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回、回小姐……大多是昨儿夜里,也有今儿一早才烧起来的……”

“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吃食……和往常差不多的……”

“有没有别人也这样?”

“有、有好几个……都是这院里的……”

施晓青眉头微蹙,语速快了起来:“发热、呕吐、腹泻,有的还肚子疼。不是疟疾,也没出疹子,更不是时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回丫鬟脸上:“发病的都在这院子里,但不是所有人都病了。”

丫鬟茫然地点头。

“不是水的问题,也不是空气。”施晓青低声自语。

那问题就出在吃的上面,多半是食物中毒。

“她们昨天吃了什么?”施晓青问。

吴嬷嬷想了想:“昨天的晚饭是厨房统一送的,所有人吃的都一样。但隔壁院子的人也吃了,并没有人发病。”

“那有没有什么是只有这个院子的人吃了,别人没吃的?”

吴嬷嬷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一个丫鬟。

丫鬟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昨日下午……有人送了一篮子枇杷来,说是外头进贡的,只送了这个院子。”

“枇杷?”施晓青心头一动,“还有剩下的吗?”

丫鬟去拿了几颗剩下的枇杷来。

施晓青接过,仔细看了看,表皮光滑,颜色金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掰开一颗,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皮上的白霜,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微微的苦味,不正常。

“这枇杷有问题。”她放下枇杷,“不是枇杷本身的问题,是皮上沾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农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毒物。但量不大,所以不是所有人都中毒,只有吃得多的人症状严重。”

吴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有人投毒?”

“不一定。”施晓青说,“也可能是意外。枇杷在采摘或运输过程中,沾染了不该沾的东西。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人,查毒的事可以慢慢来。”

她打开药箱,把带来的几味药拿出来。藿香、苍术、陈皮、半夏、茯苓……这些都是解毒化湿、和胃止呕的常用药。

她快速配了几副,交给丫鬟去煎。

“煎好之后,先给症状最重的那个灌下去。不要太烫,温温的就行。一次灌小半碗,隔一个时辰再灌一次。”

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自制的绿豆粉:“这个用温水调成糊,给她们敷在肚脐上,能缓解腹痛。”

安排完之后,她走到症状最重的那个女子床边。

那女子已经昏迷了,脸色灰白,呼吸微弱。

施晓青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探了探脉,心里沉了一下。

这个人的毒中得最深,若不及时处理,恐怕有生命危险。

“我需要一些东西。”她抬头说,“干净的布、温盐水、还有……一盆温水。”

丫鬟们很快把东西备齐。

施晓青先用温盐水给那女子灌肠,这是她在现代见过的急救方法,虽然粗糙,但能加速排出体内的毒素。

然后用温水给她擦身,物理降温。最后用绿豆粉调成的糊敷在她的腹部和胸口。

忙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施晓青的衣裳被汗水和雨水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腻的。

她顾不上这些,又去看了其他几个女子,喝了药之后,症状轻的已经不再呕吐,脸色也好了一些。

症状最重的那个虽然还没有醒,但呼吸平稳了些,脉搏也不再那么微弱了。

吴嬷嬷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看着施晓青,目光里的怀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佩的东西。

“施姑娘,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来得及时,这些孩子……”

“吴嬷嬷别这么说。”施晓青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

她顿了顿,“我能不能看看其他院子的人?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有这个院子的人中毒。”

吴嬷嬷点了点头:“素心,你带施姑娘去。”

素心领着施晓青出了厢房,穿过游廊,向其他院子走去。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施晓青撑着伞,跟在素心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四处张望。

教习坊……这就是夷光生活的地方。

这些游廊,这些院落,这些花木,这些石子路……夷光每天都在这里走过吗?她走的是哪条路?她住在哪个院子?她此刻在哪里?她知不知道,她来了?

“施姑娘?”素心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施晓青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

她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另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的格局和刚才那个差不多,但更安静,更整洁。几个年轻女子站在廊下,看见她们,好奇地张望着。

施晓青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都不是夷光。

“这个院子的人,有没有不舒服的?”她问。

一个丫鬟上前回答:“回姑娘,没有。大家都好好的。”

施晓青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被游廊尽头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一丛翠竹旁,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身形清瘦而挺拔。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施晓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夷光。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了。

素心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她愣在那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施姑娘,你认识那个人?”

施晓青张了张嘴,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只能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那个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刚好露出半张脸。

白皙的皮肤,清秀的轮廓,还有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带着几分忧愁的神情。

是她,是夷光。

施晓青的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喊,但喊不出。

她想跑过去,脚却像灌了铅。

她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生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夷光转过了头。

她们的目光,隔着雨幕,隔着游廊,隔着来来往往的丫鬟和仆从,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对方,远远地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夷光的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情绪。她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施晓青的眼睛也红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夷光,用尽全力地看着她,

瘦了,真的瘦了。

下巴尖了,脸颊的肉少了,眼下的青影重了。

可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疼,好看得让人想哭。

“施姑娘?”素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没事。走吧。”

她转过身,跟着素心走了。

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忍不住跑过去,跑过去就会惹麻烦,惹麻烦就会害了夷光。

所以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傍晚,中毒的女子们都稳定下来了。

症状最重的那个也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施晓青把后续的用药和护理方法详细地写在一张树皮上,交给吴嬷嬷,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吴嬷嬷送她到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施姑娘,你那个朋友,叫施夷光吧?”

施晓青的手一顿:“吴嬷嬷怎么知道?”

“她来找过我。”吴嬷嬷说,“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她来问我,那个来看病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没有告诉她,但我看得出来,她认识你。”

施晓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施姑娘,”吴嬷嬷的声音低下去,“教习坊不是普通的地方。这里的女子,将来是要送去吴国的。她们不能有牵挂,不能有软肋,不能有任何让人可以利用的东西。你明白吗?”

“我明白。”施晓青抬起头,看着吴嬷嬷,“可我也不能假装不认识她。她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做任何让她陷入危险的事,但我也不能假装她不存在。”

吴嬷嬷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又深了几分:“你倒是个倔脾气的。罢了,我不管你们的事。只要不惹麻烦,我就当不知道。”

“多谢吴嬷嬷。”

施晓青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驶出教习坊,驶过内城的街道,穿过城门,回到城南。

她一直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当时的场景。

她们对望了多久?几秒?还是几分钟?

那几秒或者几分钟,是她来会稽城后,最长的瞬间。

马车在悬壶堂门口停下。

施晓青下了车,推开门,走进铺子。

一切都照旧,药柜、柜台、药杵、药臼,还有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一切,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见到了夷光,她终于见到了夷光。

夷光也看见了她。

她们都看见了彼此,她们都知道,对方就在这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活着,坚持着,没有放弃。

她哭到蹲在柜台后面差点站不起来。

缓过劲后,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写下:

“五月的最后一天,我见到了夷光。她瘦了,但还好。她看见我了。她知道我在这里。”

她放下炭笔,吹熄油灯。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在轻声说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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