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夷光说,“是一个朋友想知道我好不好。你帮我告诉她,我很好。”
阿福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目光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把帕子塞进怀里,继续扫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孩子看咳嗽,门外进来一个穿着旧短褐的年轻男人。
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削,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是施姑娘?”他问。
“我是。你是?”
男人把一块帕子递给她:“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施晓青接过帕子,展开。
帕子的一角,用指甲蘸着水画着几个细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我也很好。别担心我。等我。”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那些符号,她太熟悉了,那是她教夷光的,是她们之间独有的语言。
“给你帕子的人……她怎么样?”施晓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很好。”阿福说,“她说,让你别担心。”
施晓青低下头,看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柜台里拿出几个铜板,塞到阿福手里。
“谢谢你。以后……你还能帮我带东西进去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能。”
“那以后,每隔几日,你来我这里一趟。有东西就带,没有就不带。别让人知道。”
“好。”
阿福走后,施晓青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块帕子看了又看。
短短几个字,她看了无数遍,看到那些笔画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她等到了!她终于等到了夷光的消息!
施晓青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柜台上,落在那些草药包上,落在那块写着“悬壶堂”的招牌上。
夜里,施晓青坐在小厢房的床边,把那块帕子叠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根麻绳带子。
带子已经很长的,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已经比她伸直双臂再向外延伸七掌还长。
她把带子和帕子放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
夷光,你的消息,我收到了。
你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吹熄油灯,躺在黑暗中。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枇杷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隐隐约约有丝竹声传来,那是教习坊的方向。
那些音乐,以前听起来很远,很飘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可今夜,它们听起来很近,近得像是在耳边,像是一个人在轻轻哼唱,哼着一首只有她听得懂的歌。
施晓青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梦里都是甜的。
阿福每隔三日来一次悬壶堂。
有时候施晓青让他带东西进去:一包薄荷叶、一小罐蜂蜜、几块她自己做的桂花糖。
有时候只是让他带几句话:
“我很好。”
“今天生意不错。”
“城南的桃花开了。”
夷光的回信也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块帕子、一片树皮……还有……
“今天舞练完了,很累,但还好。”
“郑旦今天又笑了,她笑起来真好看。”
“月亮很圆,想你。”
每一条消息,施晓青都仔仔细细地记在桑树皮上。
她把那些零散的文字拼在一起,在心里勾勒出夷光在内城的日子,辛苦的、孤独的、但也在慢慢适应的、也在努力活下去的。
她把这些消息收在床底下的那个木盒里,和那根麻绳带子放在一起。
那是最珍贵的东西,比房契珍贵,比铺子珍贵,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因为夷光的声音隔着高墙、隔着守卫、隔着重重阻碍,依然能传到她耳边。
证明她们都没有放弃。
稽城的春天快要过完了。
城南的槐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悬壶堂的招牌上。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想起苎萝村的春天。
苎萝村的春天也有槐花,也有飘落的花瓣,也有一个蹲在溪边浣纱的少女,回过头来,对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握在手心里。
夷光,春天过完,夏天就要来了。
你那边热不热?有没有人给你送绿豆汤?你练舞的时候会不会中暑?
她转身走进铺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绿豆,开始熬汤。
明天,让阿福带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