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夏晓洁站在原地,那些漆黑的蜘蛛如潮水般涌到她脚边,却在触及她足袋边缘的瞬间停滞了——像是感知到了危险,本能地拒绝靠近。她金棕色的眸子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复眼,扫过它们翕动的螯牙,扫过它们背上那一张张扭曲的、正在重复着“凭什么”的没有五官的人脸。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蜘蛛潮中央、正用狂喜掩饰不安的怨灵。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死去然后重生。而他上演了这么一出闹剧,期间还牵连了其他很多无辜之人,只为了满足他的私欲——他的执念、他的嫉妒、他的质问——从头到尾都指向一个在她看来极其可笑也愚蠢的问题。
他花了全部力气去质问别人凭什么拥有他没有的东西,却对别人付出的努力以及自己得到的东西视而不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多少人愿意付出一切。
可——付出和得到之间从来就没有因果关系。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努力。
就好像夏油教主为了自己的大义付出了全部,得到的是一具被窃取的尸体和一只被消耗的右臂;五条悟拥有最强的实力,却无法拯救自己唯一的挚友以及改变腐朽的咒术界;她追求一个真相,在得到答案的同时却也背负上了沉重的枷锁……
她有试着去回忆自己那二十年的短暂人生:与父母的相处、与同学的打闹……那些快乐的感情还在,可记忆的细节却经不起推敲,怎么使劲回忆都显得那么单薄而模糊,也让夏晓洁这个存在显得分外可笑。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记忆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就连这具躯壳也不知是真是假……
夏晓洁知道,只要她愿意接受,夏油教主的记忆在顷刻之间就能与她融合,然后她就会变回那个有着特级实力的“夏油杰”,眼前的危局也会自然瓦解。可——
自睁眼以来的紧张刺激的经历是那么的生动鲜活,她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经历了千辛万苦走到了这里,凭什么夏油教主一句“植入的记忆”就能否定她的人生?
她本来是不忿的。可经过与【高专杰】的战斗,在发泄出部分恼怒之后,理智回笼,她又知道自己是必须要尽快做出抉择的。
自从发现记忆的虚假之后,她对于亲朋好友忽然就没了留恋,对于原来的世界也没了执著,细数下来,她现如今最大的执念居然是给夏油教主一拳!?
不,凭什么要奖励那个男人。
她可不想像眼前的男人一样,为了超越“原版”连自我都献祭掉。
……一双苍蓝色的眼眸闪过脑海。
夏晓洁心念一动。
心随意转,一个矮小的身影倏忽间出现在她身旁。
与此同时,那些碰触到她足袋的蜘蛛悄无声息地化为了灰影。
——是漏瑚。
夏晓洁没有对脸色丕変的咒灵再说什么,漏瑚却行动了起来——它双手交叉,随着结印,他们脚下的黑暗被炽烈的岩浆吞没。
【领域展开·盖棺铁围山】
炽热的金红色光芒以俩人站立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点亮了一盏灯。那些漆黑的蜘蛛在接触到熔岩的瞬间便被气化了——不是燃烧,是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消失。它们的螯牙还没来得及咬合,它们的复眼还没来得及聚焦,它们背上那些人脸最后的“凭什么”还没问完,就已经变成了熔炎上一缕缕缕细长的青烟。
两道领域在逼仄的厕所里相互撕咬。高专杰刚刚成形的领域显然不是特级咒灵中也是顶尖存在的漏瑚的对手。黑暗开始散去,露出了隔间真实的模样:再度显露出来的瓷砖因高温而扭曲、炸裂,露出后面漆黑潮湿的混凝土;墙壁上绽开一道道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更多的熔岩;整个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高专杰】站在那片正在崩塌的黑暗中央,看着他的蜘蛛一只接一只地消失,看着他的结界一寸接一寸地被蚕食,看着那个他从一开始就无法超越的女人站在熔岩的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种目光和刚才踩着他脑袋分析他的败因时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为什么?”
这一次,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也不是饱含嫉妒的尖利,而是真正的、纯粹的不解。他用了全部力气,赌上了全部——他的术式、他的未来、他身为人的资格——换来了进化,换来了领域,换来了他以为能让他站到顶点的全部筹码。然后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他所认知的一切依旧只是一个错误。
夏晓洁没有回答——这个答案对将死之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只是抬起右手,朝着虚空遥遥一握。
“结束了。”
【高专杰】感受到有什么无形的庞然巨物降临到了自己头顶,发出令自己头皮发麻的无声嘶鸣。他不受控制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八条螯肢在地上划出凌乱的抓痕。而后,它的核心被抽离,身躯被撕扯、被扭曲——
他发出一声细长的近似抽泣的哀鸣,便被【咒灵操术】的漩涡碾碎、压缩,化成一颗漆黑的咒灵玉落入夏晓洁掌心。
夏晓洁低头凝视着这颗咒灵玉——许是她的错觉,它要比之前任何一颗咒灵玉都更重,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团正在燃烧的幽绿鬼火。那鬼火的形状,像极了正在无声尖叫的扭曲人脸。
她没有犹豫。抬手,送入口中。
一如既往的酸苦与腥气在舌根炸开,裹挟着精神上的冲击从喉管一路坠入胃袋。她闭眼停了一息,将那股翻涌的呕吐欲生生压了回去。
有些时候她真的挺能理解夏油教主对普通人的厌弃——任谁承受这种令人作呕的负担都会产生消极怠工的情绪,偏偏责任感又让他们无法完全放手。
她睁开眼,那双金棕色的眸子在厕所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熔岩般的微光。
厕所恢复了寂静。地砖上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灼痕,那是领域对冲破开后留下的最后痕迹。天花板的灯管半截脱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断断续续地闪着光。夏晓洁靠在墙边,顾不得脏污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了上去。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记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又因为她的抗拒而停留在她眼前,如隔了张薄纸。
——她知道,她应当作出决定了。
心底依旧有抗拒的情绪,只是比起这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情绪,有另一种情绪正在逐渐蔓延。
她突然很想再见一次那个白发的男人。总觉得是这个人的话,能够对那个她报复不到的男人说出一些让他气到跳脚的锐评来呢。
这样一想,就不自觉地对那段过往产生了些许的兴趣——被那个男人评价为“无比璀璨无所不能的青春岁月”,应该要比她现在记忆中的空洞的青春更为鲜活吧?
那层薄薄的屏障如同肥皂泡一样悄无声息地破碎了。
夏晓洁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然而那阵泪意是如此的稀薄,她只是眨了眨眼,那层湿气便被挤回了泪腺里。
她想起那个傍晚。夕阳金色的余晖当中,他一手支膝,遥望着那颗如血般鲜红的巨物出神;而夏晓洁知道,有另一个人在遥远的高专教室里,同样望着残阳出神。
如果不是在另一个世界,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个人在背后作出的一切;也不会知道他的内心独白及对自己的看法。
“原来,你对我还有信任存在吗?”
当听到自己这近乎自嘲的低语时,他的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她又想起狱门疆闭合之前那人投来的最后一瞥——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求救,没有嘱托,只有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那时,是不是已经不敢对自己托付信任了呢?
夏晓洁直起身,将后背从冰凉的瓷砖上剥离。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刚才抠瓷砖时留下的红痕还在,但手已经不再颤抖了。
——她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敢回答,是没有底气作出回答。
但现在她有了。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掌心的红痕,然后转身,推开隔间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