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温律师。”顾盛尧介绍,“带她来尝尝您的手艺。”
“温律师啊,你好你好。”老太太热情地招呼,“还是老位置?”
“嗯。”
老位置在院子最里面,一棵老槐树下。桌子是石头的,凳子也是石头的,周围挂着小灯笼,暖黄的光。
点完菜,老太太去忙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家店开了三十年。”顾盛尧倒了杯茶,“晚晴母亲怀孕时,就爱吃这里的菜。后来晚晴出生,也常来。沈教授一家也喜欢,以前我们经常两家人一起来。”
沈未晞捧着茶杯,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这张桌子。记得在这里给顾晚晴过六岁生日,记得父亲和顾盛尧在这棵树下下棋,记得母亲和林清在厨房帮老板娘包饺子。
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细节,原来都还在。
“您带我来这里,是想说什么?”她直接问。
顾盛尧看着她,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温律师,你觉得晚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很聪明,很敏感,很有艺术天赋。”沈未晞回答,“而且……比看上去更坚强。”
“是啊,她很坚强。”顾盛尧喝了口茶,“她从出生就带着心脏病,医生说可能活不过十岁。但她挺过来了。后来又经历了母亲去世,经历了……”他顿了顿,“经历了很多,她都挺过来了。”
他放下茶杯:“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林清没有死,如果沈教授一家没有出事,晚晴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一些。会不会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交朋友,不用整天待在玻璃房子里。”
沈未晞的手指收紧:“您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顾盛尧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照片上,“审计,匿名举报,还有……一些别的。让我觉得,有些过去的事,可能要被翻出来了。”
他看向沈未晞:“温律师,你说,如果一个人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做了一些错事,他应该被原谅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沈未晞沉默了很久。
“要看是什么样的错事。”她最终说,“有些错可以弥补,有些不能。”
“如果那些错事,间接导致了另一个家庭的悲剧呢?”顾盛尧追问,“如果那个人,在之后的七年里,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办法弥补,但伤害已经造成了,永远无法挽回。”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未晞心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匿名电话里的话:“顾盛尧早就知道你是谁。”
如果他真的知道,那现在这些话,是不是某种……忏悔?
“您到底想说什么,顾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盛尧看了她很久很久。灯笼的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想说,温律师,无论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无论你发现什么,请记住一件事:晚晴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承受不了太多。”
他顿了顿:“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对晚晴来说。”
菜上来了。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老板娘还特意送了一盘饺子:“顾先生,这是按林女士当年的配方调的馅,您尝尝。”
顾盛尧夹起一个饺子,看着它,眼神有些恍惚。
“林清最会包饺子。”他轻声说,“她说包饺子就像做实验,馅料比例、皮厚薄、捏合的力度,都要精确。她总说,人生也该这样,每一步都算清楚,就不会错。”
他咬了一口饺子,慢慢咀嚼。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他放下筷子,“她以为,只要把证据藏好,把秘密带走,就能保护所有人。但她不知道,秘密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沈未晞的心脏狂跳起来:“林女士……藏了什么证据?”
顾盛尧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
“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东西。关于她的研究,关于沈教授的研究,也关于……一些人的选择。”他顿了顿,“她临终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晚晴问起她,或者沈教授的女儿出现,就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但前提是,那个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承担真相的重量。”
他直视沈未晞:“温律师,你觉得,你准备好承担那个重量了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未晞感到手心全是汗,但声音却异常平稳:“如果真相值得,我愿意承担。”
顾盛尧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好。”他说,“等审计结束,等‘瑞宁’顺利上市,我会把林清留下的东西交给你。但在这之前,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专心完成审计,不要让其他事分心。第二,保护好晚晴。她最近状态不太稳定,医生说她的心脏负荷已经快到极限了。”
沈未晞心头一紧:“她怎么了?”
“上周晕倒了一次,在医院住了一晚。”顾盛尧的声音低沉,“医生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
他没说完,但沈未晞懂了。
吃完饭,顾盛尧送她回家。下车前,他忽然说:“温律师,七年前那场火灾,我赶去现场的时候,火已经太大了。消防员拦着我,不让我进去。但我看到了沈教授最后发的短信。”
沈未晞猛地转头:“什么短信?”
“‘数据有问题,我们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顾盛尧一字一句地复述,“后面还有一句:‘如果是顾,告诉他,我不怪他。但他必须保护好剩下的东西。’”
夜色中,顾盛尧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一直不知道‘剩下的东西’是什么。直到晚晴长大,直到你出现。”他轻声说,“现在我可能明白了。沈教授说的,也许不只是数据。”
车子缓缓驶离。
沈未晞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父亲不怪顾盛尧?为什么?如果顾盛尧是凶手,父亲为什么会不怪他?
除非……顾盛尧不是凶手。或者,不止是顾盛尧。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沈未晞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远处城市的灯光。
真相像一幅巨大的拼图,碎片越来越多,但图案却越来越模糊。
她想起顾晚晴画的那幅肖像,想起她眼里的光。
想起那个匿名电话,想起明晚的约定。
想起顾盛尧今晚说的每一句话。
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她知道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回到公寓,沈未晞打开电脑,再次看那段视频,看那些照片。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明天我会去。但不是一个人。你的人在化工厂外接应。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出来,立刻报警。】
几秒后,陆沉舟回复:【太冒险了。我不同意。】
【我必须去。】沈未晞打字,【这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而且,我怀疑对方不是顾盛尧的人,是第三方。可能和林清有关。】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好。但我的人会全程跟着你,保持通讯畅通。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明白。】
关掉手机,沈未晞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灯光在某个角落亮着。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科学家的使命是探索真相,哪怕真相很残酷。
现在她明白了。探索真相的代价,可能是颠覆所有认知,可能是伤害无辜的人,可能是……失去自己。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七年前,大火烧毁了她的家,也烧毁了她对世界的信任。
现在,她必须知道,那场火到底是谁点的。为什么点。
以及,父亲临终前那句“我不怪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夜色深沉。
而明天的夜晚,可能会更黑。
但她准备好了。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会面对。
因为这是她活下来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