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神途经此地,见她虔诚,便点化了她,她借着春神赐予的力量,挖井引水,灌溉农田,万物复苏,救了当地无数百姓。”
“后来春神又赐她一道血脉,让她子孙后代皆受此庇佑,所在之地,草木易发,五谷丰登,她也被当地百姓奉为神女,立祠供奉,香火不绝。”
说到这里卫祁顿了顿,又开口。
“后来她死了,死后化为煞鬼,流转于淮河水畔,鬼号……青罗刹。”
柳梢跪在地上,抬着头,所有人都看向卫祁,院子里一片死寂。
兰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淡淡地叙述时,月光照不到他的眉眼,他的轮廓清隽又疏离,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淡漠地讲着人间的故事。
卫祁抬眸,和兰溪对视了一眼,然后眉眼柔和了几分,没有再说下去了。
他只是看向那口井道:“这井日日被滋养,早已化成一个执念之笼。”
“执念笼?莫非是那种上古禁术?”青羽突然接话。
青羽回忆着道:“我以前在古籍里看过,执念笼是专门养煞鬼的邪术,用阵法把煞鬼的怨念困在一个地方,这井既是养她,也是困她,让她的真身出不去,但怨念也散不掉,反而越积越重,煞鬼本就怨念最重,有执念笼加成,那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兰溪忍不住问。
“那就是不死不灭,书上说,这种被执念笼困住的煞鬼,根本杀不死,只能跟她耗着,耗到天荒地老,而且怨念越重,力量越强。”
“这么说……难道就没有办法对付她吗?”柳梢大声道。
“倒是只有一个解法,想要对付这种煞鬼,必须找到她最深的那道执念,用她最在意的东西攻破她,才有可能化解她的怨气。”
“一个死了上千年的女鬼,谁知道她还惦记什么?”柳梢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沙哑着。
兰溪回想了那个幻境,她想起幻境里阿罗那张脸,既虔诚又狂热,最后变成疯狂的脸,她想起她跪在春神脚下,求他赐福时那灼灼的目光,还有掐住自己时凶恶狰狞的面孔。
从神女到煞鬼,这千年间,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阿罗的执念一定与春神有关。”兰溪沉默着开口。
青羽叹了口气:“不过春神早已陨落,传闻他陨落时,只剩一副骸骨不腐,如今也不知落在何方,千百年过去,恐怕当年的旧人旧事,我们再想提及也难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柳梢也不语,只是攥紧了拳头,李太傅站在旁边,看不出表情,苍老的脸上两个眼眶仿佛深深地陷进去。
卫祁站在阴影里,默默地听众人讲话,却一直没说话。
他修长的身影立在暗处,眉头暗暗蹙着不说话,此刻春日夜风吹得人不冷,人兰溪却觉得他孤寂极了,骨子里透着冷意,冷得要透出来了。
良久,他好像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和认命感,轻叹一口气,开口。
“我去见她。”
轻轻的一句话,落在了春风里,被命运的兰因絮果推着,带着几分无力。
兰溪看着卫祁,她觉得他好像离自己很远,隔了一条长河,她站在此岸,河水汤汤,而他在彼岸独自走过了千年万载。
兰溪此时也不想去猜测卫祁的身份,脑子里也没有胡乱的思绪转着,她只是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凉极了,冰冷的触感没有一丝温度,兰溪就用自己的体温去握紧他,她低低地开口。
兰溪的动作很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迈开步子上去的,总之她就是什么都没想,去握住他的手。
卫祁低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发丝,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笑,伸手摸了摸兰溪的脸侧,带着温柔的摩挲。
*
夜晚井边的空地上,已经点满了蜡烛,烛火摇曳,一圈一圈,层层叠叠,像是铺开了一层星河。
李兆京坐在这些蜡烛中间,白发在夜风中飘动,灰白的脸色神色奇异的平静。
兰溪和其他人站在旁边,卫祁站在井的另一侧。
他离烛火最远,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里,月光落不到他身上,烛火也照不到他脸上,有风而过时,才能隐约看见那抹清隽的轮廓。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衣角轻轻飘起,他手指微微动,地上摇曳的烛火,齐齐被牵连着摇晃。
他抬起手,指尖在掌心轻轻划过,血便从手心涌出,鲜红的鲜血一滴滴向下滴落,落在井沿旁,染上那层层叠叠的符纸。
井沿上符纸沾染上他的血,暗红的字体扭曲,符纸突然燃烧了起来,冷冷的蓝火燃烧,符纸化为灰烬飘落。
烛火剧烈摇晃起来,井里开始呼呼地往上涌出风,一股恶臭带着水腥气的风扑面而来,黑水从井里翻滚着涌上来,漫过地面。
风越来越大,大到兰溪有些睁不开眼睛,可卫稳稳站在原地,衣角翻飞,垂着眼看着井口。
井里的黑水不知道是翻滚了多久,阵法摇摇欲坠,忽然,四周的蜡烛都安静了下来。
一只浮肿的,指甲扭曲的,惨白的手从井里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