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李家那年,才十七岁,那时候我不知道李家的事,没人告诉我,我只知道我嫁的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是金陵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亲事。”
她脸上浮现一抹苦笑:“我夫君待我很好,我们相敬如宾,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可是他却死了……成婚第三年,他忽然病了,却不像普通的病,整个人一天天瘦下去,脸色发青,眼神发直,夜里总做噩梦,喊着有人要拖他下水,我请了无数大夫,没有一个能看出是什么病,我求神拜佛,香油钱捐了一座庙,也没有用,他还是死了。”
李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死的那天晚上,我便做了噩梦,梦里有个女人号称青罗刹,她站在水里浑身湿透,然后她跟我说李家子孙都得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梦,李家的男人,真的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我夫君的哥哥,弟弟,叔伯……但凡姓李的男人,到了年纪都逃不过被水鬼纠缠的命运。”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看着公爹一夜一夜睡不着,看着那些来吊唁的人在我们家门□□头接耳,说李家遭了诅咒,说李家得罪了什么脏东西。”
“我害怕,我真是害怕极了。”她抬起头,看着李兆京:“公爹,您知道我有多怕吗?崇文那时候才刚会走路,我每天看着他,都在想他会不会也像他爹一样,有一天忽然有一天就死了。”
“我不敢睡,那个水鬼天天入我的梦,我知道,等崇文长大,等他到了年纪,等他变成下一个。”
李太傅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后来,我遇到了那个修士,那是七年前,崇文十三岁,我在城外一座破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庙门口。”
“他说他叫青溟,是个游方修士,他说他看出我身上有阴气缠身,问我是不是家中有人遭了横祸。”
“我起初不信他。这些年骗子见多了,来一个赶一个,可他却……他却详细知道我夫君的死法,知道那水鬼的来头,还给我符咒防身,从此那水鬼再未入过我的梦。”
“我觉得他有些道行,我当时就跪下了,他说他能救我儿子,他说他有办法破了这个诅咒,让崇文活下来,只需要我按他说的做。”
“他跟我说需要李家先人的尸骨……他说那水鬼的根在李家祖坟里,要把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的尸骨刨出来,沉到这口井里,用井水镇住,再用符箓封住,她就没有力气再去害人了。”
“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公爹,我只能按他说的做,我想,反正人都死了,尸骨留着有什么用?能换我儿子活命就值了。”
“我就去刨了,我去祖坟把那些坟刨开,把里面的骨头捡出来,用布包好带回来,扔到这口井里……我不知道扔了多少,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后来我都不数了,反正扔就是了。”
“后来他又来了,他看了那口井,说很好,那水鬼已经被镇住了,但还需要加固阵法,他给了我很多符纸,让我贴在井上,一层一层贴,贴得越厚越好。”
“我也照做了,再后来,他又说,光靠符纸不够,还需要李家人的血和头发,每月烧在井边,这样那水鬼就会以为李家还有人一直在供奉她,就不会再害人。”
“我又照做了,每个月,我都取崇文的血,用针扎他的手指,挤几滴出来,滴在那些符纸上然后烧掉,再崇文的头发,剪一小缕一起烧去。”
“崇文问我,娘,你为什么要扎我?我说这是保你平安的,疼一下就好了,他也很乖,从来都不哭。”
李夫人说到这里突然就开始哭:“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只要我照他说的做,崇文就能活下来。那个水鬼就不会来找他。”
“可是一个月前……崇文还是失踪了,再见到他时,他还是死了……他还是死了!”
她哭的声音撕心裂肺,李太傅混浊的眼睛悲痛地望着李夫人。
“他死了之后,我才突然想清一些事……为什么那修士偏偏要来找我?为什么他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他教我的那些法子,看起来像是在镇水鬼,可崇文还是死了?”
“然后我才想明白,那个青溟,和那个青罗刹,就是是一伙的!
“他们早就打好了主意,一个在我梦里吓我,一个在我面前救我,让我乖乖听话,让我亲手把我李家的男人一个一个挖出来,扔到那口井里。”
“那口井根本不是在镇她,那是在养她,我亲手养了她七年,用我男人的骨头,用我儿子的血,用我李家人的命。”
李夫人说到这里悲痛万分,她哀号着:“是我!是我害死了崇文!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李家!”
李兆京在旁边身体捂着胸口,身体抖动着,他指着李夫人大声道:“糊涂啊!你真是糊涂啊!”
李夫人抬起头,看着李兆京哭喊:“公爹,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想救我儿子!我只是想让他活下来!我做错了什么!”
李兆京眼里泪光闪烁,无力地仰头慢慢闭上眼。
兰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羽在旁边张了张嘴:“我族叔青溟……他怎么能干这种事?我青鸾族可是正道,青溟居然在外面做这样的事……”
柳梢瞥了他一眼:“正不正道的现在看来真不好说!鬼知道你是不是一类人!”
青羽听了这话急得在空中转圈,嘴里叽叽喳喳冒出一长串话:
“我我我不知道这事!我不知道我族叔干了这些!我就是奉命来找他的!我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青鸾族那么大,我哪知道他背地里干什么勾当!他就算是活着我肯定也大义灭亲。”
“行了行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那青罗刹点名要李兆京的命,这事怎么办?”柳梢看了一眼那井壁上的字道。
柳梢沉默了几秒,盯着李兆京苍老的身子,开口:“李大人,你最好还是躲一躲吧,离开这里这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兴许……”
柳梢话还没说完,卫祁的声音淡淡传来。
“来不及了,她会来的,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