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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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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天气是极好的。前几日连绵的秋雨将天空洗得碧蓝如洗,一丝云也无。日头朗朗地照着,金风送爽,御花园里丹桂飘香,金菊吐艳,正是京城一年中最舒爽宜人的时节。

宫宴设在傍晚,于太液池畔最大的临水殿“澄辉阁”举行。阁外廊庑曲折,挂满了各色琉璃宫灯,尚未点燃,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锦毯铺地,绣帷高悬,多宝格上摆满了应景的瓜果糕饼与各式珍玩。正中的御座与凤座并排而设,稍低一些的席位左右分列,按品级一一排开。

沈青釉到得不算早。她今日的装扮,比之上巳节时,少了些刻意的清简,多了几分属于皇后的端重。一身秋香色织金云凤纹的朝服,外罩同色缂丝凤穿牡丹纹的罩衫,头戴赤金点翠九翟冠,额前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在灯火初上的殿内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正红的胭脂,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冰雪般的清冷与疏离。

她步入殿中时,原本低低的谈笑声有片刻的凝滞。妃嫔命妇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比之上次,少了几分惊讶,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与揣测。这位皇后娘娘,自春日起的种种变化,早已成为后宫私下议论的焦点。今日见她这般雍容端凝,与传闻中那个心如死灰的活死人判若两人,心中更是各怀心思。

沈青釉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步履平稳地走到凤座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她的视线并不凌厉,却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威仪,所过之处,一些原本有些随意的妃嫔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她看到德嫔坐在靠后的位置,脸色依旧有些憔悴,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看到几位新晋的、年轻娇艳的妃嫔,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期待。也看到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太后本人尚未驾临。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的注目,这才缓缓落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御座旁多宝格上那一盆开得正盛的墨菊上,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名品。

很快,太后驾到,萧衍也随后而至。帝后并太后落座,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悠悠响起,是喜庆祥和的《霓裳羽衣曲》。身着彩衣的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翩跹,身姿曼妙。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阗,一派皇家宴饮的繁华景象。

沈青釉端坐着,象征性地动了几筷,浅酌了几口御酒。她的目光,看似落在歌舞或席面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萧衍与太后、与重臣命妇们的应对,留意着妃嫔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也留意着殿内侍立宫人们的神态举止。

一切都如同她预料的那样,繁华,热闹,虚假得如同戏台。

直到宴至中途,教坊司的乐伎抱着一把琵琶,悄步上前,盈盈一拜后,指尖拨动,一曲《汉宫秋月》的凄清旋律,便在这片喧嚣繁华之中,幽幽地流淌开来。

这曲调与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原本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一些妃嫔微微蹙起了眉头,显是不解为何在团圆佳节演奏如此哀婉的曲子。连舞姬们的动作也似乎滞涩了一下。

沈青釉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望向演奏的乐伎。那乐伎低垂着头,指尖在弦上飞舞,将深宫寂寥、岁月空耗的哀怨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的余光,瞥向御座上的萧衍。

萧衍执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定定地望着那弹奏的乐伎,又似乎透过她,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属于过去的时空。他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酒杯,抚掌道:“好。此曲……别有韵味。赏。”

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沈青釉能感觉到,他方才那一刻的出神,并非作伪。

教坊司的管事连忙谢恩,乐伎躬身退下。席间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有些心思活络的妃嫔开始低声议论,猜测皇上是否别有深意,或是皇后娘娘特意安排。

沈青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茶盏是内务府新呈上来的,一套甜白瓷,胎质细腻,釉色温润。她手中这一只,盏身外侧,极精巧地绘着一丛石竹。枝叶纤细却挺直,花瓣单薄而繁密,用极淡的青色勾勒,在莹白的瓷面上,显得清冷而孤峭。

她之前批注章程时,只是随口一提,未曾想内务府竟真的赶制了出来,且手艺如此精良。

她垂眸,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和那丛若隐若现的石竹,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盏壁。

就在这时,负责布菜斟酒的内侍,将一道新上的、盛在金边白玉盘中的蟹酿橙,轻轻放在了萧衍面前的御案上。那白玉盘的边缘,同样以极细的笔触,描画着几枝姿态嶙峋的晚梅,花瓣莹白,与玉色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萧衍的目光,原本正随意地扫过新上的菜肴,却在触及那盘边纹样的瞬间,猛地凝滞了。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银箸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脸上的肌肉线条有一刹那的僵硬,虽然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但那瞬间的失态,却没有逃过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的沈青釉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那盘边的晚梅纹样,眼神幽深得可怕,仿佛那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勾魂摄魄的符咒,又或是……一面照见内心最深恐惧与罪孽的镜子。

时间,仿佛在他凝视那纹样的几息之间,被无限拉长、凝固。

席间无人察觉帝王的异样,丝竹声、谈笑声依旧。唯有坐在他身侧的沈青釉,清晰地感受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一瞬间骤然降低的温度,和几乎要实质化的、冰冷的惊悸。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移开了目光。没有去动那道蟹酿橙,甚至没有再看那玉盘一眼。他端起手边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沈青釉缓缓地、将手中的石竹纹茶盏,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茶水温热,滑入喉间,却带着一股清苦的余味。

果然。

石竹。晚梅。

这些她宫中庭院里,陪伴她度过最冰冷绝望时光的植物。这些被她悄然引入宫廷宴饮纹饰的、属于她私人印记的符号。

萧衍认出来了。

不仅仅是认出了这些纹样本身。

他认出了这些纹样所代表的……她。

以及,这些纹样背后,所勾连起的、那些他竭力想要掩埋、却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的过往。

承宴。周岁宴。那些特制的食盒。那提前送入御膳房的沉水香。那些混合在“恩赐”补品中的、致命的“药引”。

还有……她这个本该一同被“清除”、却侥幸残存下来的、心如死灰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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