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鸣鸾宫的路上,她已有了决断。
她不能被动地等待下一次“恩典”或“意外”降临到父亲头上,或是她自己头上。她必须主动去做些什么,哪怕能做的微乎其微。
回到书房,她屏退左右,只留秦公公一人。
“秦永,”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之前让你查的先帝那位太嫔身后事,还有寿安宫的用度记录,可都抄录来了?”
秦公公连忙从怀中取出几页折叠整齐的纸,双手奉上:“回娘娘,都在这儿了。太医署那边负责诊视的是赵太医,开的方子寻常,用的药材也多是库房常备。寿安宫用度……更是简单,那位太嫔生前用度就已极简,最后几个月,除了汤药,几乎没什么额外开销。”
沈青釉接过那几页纸,展开,就着灯光细细看去。记录果然如同秦公公所说,平平无奇,挑不出任何错处。赵太医是太医院资历颇深的老太医,一向以谨慎著称。寿安宫的用度记录更是干净得有些过分,仿佛那位太嫔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痕迹。
太干净了。
就像……有人提前打扫过现场。
沈青釉的目光,停留在记录太嫔病症的一行小字上:“肺痈迁延,痰中带血,夜咳不止。” 以及赵太医最后下的断语:“年高体衰,沉疴难起,药石罔效。”
肺痈……咳血……
她心中微微一动。父亲沈巍发病时,也是呕血不止,症候凶险。
是巧合?还是某种……相似的“手法”?
她放下纸页,沉吟片刻,看向秦公公:“这位赵太医,如今还在太医院当值?”
“在的。赵太医年事已高,已不太常进宫请脉,只在太医署轮值,指点后进。”
“嗯。”沈青釉点点头,“你寻个机会,不必刻意,只是‘偶然’问起,赵太医对治疗心脉旧伤引发的咳血之症,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或惯用的方子。尤其……若病人年事已高,兼有陈年外伤的。”
秦公公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沈青釉又嘱咐道:“务必小心,不可让赵太医或旁人起疑。只是闲谈问及,就像……就像关心沈老将军病情,随口打听一般。”
“是,奴婢省得。”
秦公公退下后,沈青釉独自坐在书案后,看着那几页关于太嫔的记录,又看了看自己之前默写的、关于赤箭粉和张丙的零星线索。
太嫔,丽妃,沈家……似乎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网的中心,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帝王对“外戚权重”、“功高震主”根深蒂固的忌惮与清除本能。
她想要破网而出,难如登天。
但至少,她可以尝试着,将这张网的脉络,看得更清楚一些。看清楚那些织网的丝线,是如何缠绕、打结,又是如何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勒紧、窒息。
或许,看得足够清楚之后,她就能知道,该在哪里,用怎样微弱的力量,去轻轻扯动某根丝线,让它不至于立刻断裂,却能让那掌控丝线的人,感到一丝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掣肘。
哪怕只是让他在下一次想要收紧罗网时,多犹豫那么一刹那。
对她而言,或许就是一线生机。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黑暗吞噬。书房内未曾点灯,沈青釉的身影逐渐融入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像冰层下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
寂静,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