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釉屈膝行礼,将方才太医的话和自己的处置简单复述了一遍,语气平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萧衍听着,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跪在门外的那两个宫人,眼中厉色一闪:“伺候皇子如此懈怠,留着何用?拖出去,杖毙!”
“陛下息怒!”德嫔吓得扑通跪下,“是臣妾失职,求陛下开恩……”
沈青釉却上前一步,平静地道:“陛下,二皇子刚刚受惊,若此刻在宫前杖毙宫人,血腥之气恐冲撞了殿下,于养病不利。且此事尚未查明究竟是宫人疏忽,还是另有隐情。不如先将二人交慎刑司严加看管,待皇子康复,查明原委,再行定夺不迟。”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顾全了皇子的身体,又显得处事周全,不偏不倚。萧衍看着她,胸中的怒意仿佛撞上了一堵冰墙,无处发泄,反而更添烦闷。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她的建议。
“德嫔,”萧衍转向跪在地上的德嫔,语气冷硬,“朕将景禹交给你,你就是这般照看的?即日起,禁足缀霞宫,无朕旨意,不得外出!二皇子挪到乾清宫偏殿养病,由朕亲自看顾!”
德嫔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谢罪,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萧衍又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萧景禹,对太医吩咐了几句,便拂袖而去,临走前,目光再次掠过沈青釉,那眼神复杂难辨。
沈青釉对萧衍的处置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看着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将萧景禹裹好,准备移往乾清宫。孩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却又陷入昏睡,小嘴无意识地撇了撇,像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哭出声的小兽。
她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只是个意外吗?
或许吧。
但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成为某些人手中可以利用的棋子,或是借题发挥的由头。
萧衍将萧景禹接到乾清宫,表面上是重视皇子,亲自照看。但何尝不是对德嫔,乃至对可能存在的、其他对皇子有企图之人的一种警告与隔离?
而自己刚才那番劝阻杖毙、建议彻查的话,在萧衍听来,是顾全大局,还是……别有用心?
沈青釉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经此一事,后宫这潭水,表面的平静又被打破了。德嫔失势(至少暂时失势),二皇子被皇帝亲自带在身边,这必然会引起新一轮的暗中揣测与势力调整。
而她,或许可以在这调整的缝隙中,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没有在缀霞宫久留,待一切安置妥当,便起身告辞。德嫔红肿着眼睛送她到宫门口,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哀求。沈青釉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生思过,照顾自己”,便登上了步辇。
回鸣鸾宫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宫道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沈青釉靠在步辇柔软的靠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浮现出萧景禹苍白的小脸,和承宴最后在她怀中渐渐冷透的模样。
两个孩子的脸,模糊地重叠,又分开。
都是这宫墙之内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一个已经成了弃子,一个,或许正在成为新的棋局中心。
而她这个早已心冷如铁的“母后”,又该在这棋局中,摆放在什么位置?
步辇微微摇晃着,穿过一道道朱红的宫门,将缀霞宫的慌乱与哭诉,远远抛在了身后。
前方,鸣鸾宫的殿宇在暮色中显露出沉默而坚固的轮廓。
像一座坟。
也像一座,尚未被攻破的堡垒。
沈青釉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