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远处的高位上,一双深邃冷锐的眼睛,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于是,安宁正啃的开心的时候,便听御座之上,忽然传来一道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沉冷的男声。
“哦?”
康熙放下手中玉盏,目光淡淡扫下来,落在安宁身上,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威压,“贾太君,方才你说的话,朕倒是听得分明。”
一语落下,一片皆静。
赫舍里氏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屈膝福身,眼圈一红,哽咽道:
“皇上……老身、老身只是与贾太君闲话几句,谁知贾太君口无遮拦,竟敢在宫宴之上议论朝政、污蔑佟家……求皇上为老身做主!”
她哭得委屈,字字都在往安宁头上扣大不敬、妄议朝政的死罪。
随侍的宫女太监们腿一软,直接就跪了下去。
宴会上的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他们也纷纷从座上站起,随即便趴伏在地。
“万岁爷息怒……”
百官齐声说道。
在场的众人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忌讳?
议论当朝旧事、议论佟国维当年保举之事,那是宫中最大的忌讳!这要是被定了罪,整个荣国府都得跟着完蛋!
贾史氏真是不要命了!
史家两位太太吓得战战兢兢,心里直接就恨上了这位出嫁的姑奶奶。史鼎两兄弟也是面色难看,心中直埋怨。
姑奶奶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这等旧事是能随意提起的吗?难不成这么多年,姑奶奶居然连自己家为什么得罪皇上都不知道?还是说如今重新获得参加朝贺的机会。姑奶奶她飘了?
可不管怎么样,贾史两家是逃不掉的姻亲关系,皇上若真是怪罪下来的话,他们史家也逃不掉!
史鼎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只觉得自家要被姑太太给拖累了!
甚至有可能自今日起,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将不复存在。
王子腾脸色也是难看得很,他双手握拳,滴滴血迹沁在地上,开出了一朵朵艳丽的梅花。
而王夫人更是心中大恨,她甚至琢磨着,自家若是这次因安宁而惹了圣上不快,那她便干脆劝老爷舍了那个小姑子!
所有人都吓得战战兢兢跪地请罪,可这场纷争的导火索——安宁,却只是缓缓放下银筷,抬眸望向御座。
她没有惶恐,没有瑟缩,没有半分老迈妇人的怯懦。
她迎着康熙那双阅尽人心的锐利眼眸,神色平静得近乎坦荡。
实际上,安宁确实很坦荡。
她只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分虚假。然而不愿动脑的战神大人却是忘记了古代与星际世界的不同,以至于忽略了说话的艺术。
安宁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跪下了,但看到如今这般局面,到底是后知后觉的也跟着跪了下来。不过强行压抑着的怒火,也是悄然在心中升起了一丝。
“皇上。”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得没有一丝颤音,“老身并未污蔑。”
显然——只有记忆却从未经历过夺嫡也从未体验过康熙脾气的安宁只以为众人这般态度,是因为刚才赫舍里氏的告状。
然而她话音刚落,满殿倒抽冷气之声微不可闻。
赫舍里氏更是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老虔婆是疯了不成?!
然而,众人想象中的帝王震怒却是没有到来。
康熙眉峰微挑,语气却沉了几分:
“你可知,本朝女子不得当政。而你却堂而皇之在宫宴之上提及朝中大事,贾太君……你可知罪?”
说罢,帝王威压倾泻而下,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人压得粉身碎骨。
安宁脊背挺直,淡淡开口,语气坦荡,毫无半分虚饰:“老身不知。老身刚才所言,只不过是臣子中的家事。而家事,又怎算得上是政事?更何况——”
安宁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赫舍里氏,语气无波无澜,却锋利如刀:
“佟夫人方才句句讥讽荣国府,老身不过是随口提一句事实,夫人便要置老身于死地——莫非,当年之事,是佟家的忌讳,提都提不得?而我们贾家,是那路边的蝼蚁,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踩一脚?”
一句话,把锅直接甩了回去。
这帽子扣的也太大了!
赫舍里氏脸色瞬间惨白,慌忙磕头:
“皇上!老身没有!老身绝无此意!是她、是她故意曲解——”
“够了。”
康熙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哭喊。
帝王目光落在安宁身上,久久未动。
他见过唯唯诺诺的臣属,见过战战兢兢的命妇,见过曲意逢迎的权贵,却从未见过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君,敢在他面前如此不卑不亢、直言不讳。
没有求饶,没有攀扯,没有避重就轻。
只是一句——我说的,是事实。
这倒是有意思了!
康熙突然就想起了桌上已经看完的荣国府的卷宗——上书贾太君前几日病重,而醒来后脾气秉性与以前大相径庭。为此,贾家人还特意找来了得道高僧来做法,直至确认人还是本尊后,才停止了折腾。
可如今……康熙心中不免有些怀疑,那些得道高人,说的真就是对的吗?还是说……贾史氏真就是换了个人?
康熙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是岿然不动。
忽然,他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满殿紧绷的气氛,悄然松了几分。
“贾太君,倒是直言。”
安宁微微颔首,不骄不躁:
“老身愚钝,不会拐弯抹角,只懂实话实说。”
她抬眸,目光坦然迎上帝王视线:
“宫宴之上,本为贺岁同乐。佟夫人句句嘲讽荣国府,老身不过是回一句事实,若这也算罪过,那老身甘愿领罚。”
“只是——”
她语气微顿,清清淡淡,却震得人心尖发颤:“若连实话都不能说,这紫禁城的规矩,未免也太冷了些。”
显然,安宁此刻已经快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则,而遵守规则,是活下去的必然准则。
更别提安宁还想在这里安然养老,所以她更是只想安安静静的,不想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可偏偏古代的规矩多如牛毛,说话也都弯弯绕绕的,动不动还得下跪,没事儿帝王还得给你来个九族消消乐。
战神大人觉得,如果自己再这么下去,恐怕要被憋炸了!而与其这么憋憋屈屈的活着,她还不如干脆就闹个天翻地覆,然后挂掉好了。
养什么老,她不想养了!
安宁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赫舍里氏瘫在地上,浑身冰凉。
疯子!贾史氏真是个疯子!
连帝王都敢暗指规矩太冷,这贾太君,是真的不要命了!
众人也是冷汗涔涔,恨不得离安宁十万八千里,生怕被她波及。
可惜,帝王之心最是难测。
任谁都没想到,本该是最生气的帝王,此刻却意外的平静。
御座之上,康熙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淡淡吩咐:“都起磕吧。”康熙看向安宁,“宫宴之上,口角之争,不必深究。贾太君年纪大了,心直口快,朕不怪你。”
说罢,他目光扫过赫舍里氏,语气淡了几分:“佟夫人,也安分些。”
一句话,轻轻揭过了这件事。
赫舍里氏僵在原地,满心屈辱和委屈,却只能咬牙叩首:“……老身遵旨。”
安宁却是重新坐直身子,拿起银筷,看向面前那盘燕窝挂炉鸭子,面无表情地又夹了一块。
没事了,那就继续吃。
反正皇上都没意见,旁人更不配管。
不过这个皇帝也不像是原身记忆中的那般危险,被轻轻放过的安宁,只觉得康熙这人还怪好的嘞!
嗯……康熙的儿子雍正也不错,都是个好皇帝。看来……这古代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严苛。
慢慢的,安宁心中的火气也降了下去。宫宴上的气氛,也逐渐缓和了起来。众人轻轻抹了把汗,心累的不行。他们只祈祷今儿这场宫宴还是赶紧过去吧,这么提心吊胆的,可真是太要人命了!还有那个贾太君,怎么感觉这么疯了呢?难不成是岁数太大脑子糊涂了?还是说……
众人显然也都知道了贾家前几日的闹腾事,心中齐齐闪过了一个不可言说的想法,却转瞬又压进了心里。
宴会上,转瞬又是一片岁月静好。
只是这“静好”底下,藏着多少惊涛骇浪,只有在座的人自己心里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