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过,丛愿推开家门。
她看见客厅那里有个虚晃的人影,没开灯,坐在那,像个幽灵。她没说话,亮了灯,自顾自的脱掉外套。
“去哪了?饿不饿?”他开口,却是这样的一句。
“百花深处。”她把钥匙放在玄关处,然后一步一步走近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不起,我爽约了。”
他们是六点钟的飞机,他安排好公司的事匆忙赶回家,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音讯,打电话过去只有忙音。
梁羡来给韩筝逸打电话,要他帮忙找人,后者侃他,“我说,我是你们俩的人形GPS啊,每次都要我帮你找女人。”
“你快点!”他现下根本没心情打嘴炮。
半晌,韩筝逸回信了,说人开车往一胡同口去了,梁羡来心放下一半,缓了口气,“人是安全的就行。”
“你怕她有事还敢这么出格,今天你爸妈脸色都不好,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不喜欢沈家那个,也先把人娶了再从长计议嘛,这下真玩大了,怎么?你就非得娶丛愿才算行?”
梁羡来拧眉,在兜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个空烟盒来,他看着那空盒,长叹口气,“我没想娶丛愿。”
“那你这又是何必呢。”
是啊,人人都劝他说何必呢,他不是只这一条路可走。
“婚姻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吗?嫁给我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梁羡来倚靠着沙发背,长腿交叠,目光落在远处,“既然没用,就没必要给她,也更没必要再娶别人。”
他的声调悠长舒缓,随即自嘲似的笑,“我又何必再去耽误别人的一辈子。”
挂了韩筝逸的电话,梁羡来一个人在客厅坐了许久,那晚他好运气,碰上了火烧云,他望着出神,心里想,要是丛愿在就好了,她一定喜欢,可再回神,觉得周身都冷。
他希望她快点回来,他也怕她回来。
梁羡来心里有种惴惴的不安,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可丛愿绝不会无故失联,他不由得嘲笑自己,唯物主义的梁羡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梁羡来,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回来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跟她说话,她也应,可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上次雨夜里的争吵,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下次想去哪儿告诉我一声,我送你。”他故意表现得与往常一样,甚至,都不去追问她失联这几个小时的原因。
丛愿坐到了他身侧,看向他,“你还记得那里吗?百花深处,我说名字好听,你还笑我傻,说北京这样的胡同多了,可是怎么能一样呢,那是我们和好的地方呀。”
她身上寒意未散,笑意也凉,一字一顿的,“是从那里开始,我决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放弃你。”
她那神情那么庄重,惹得他这样一个散漫人儿都跟着严肃,好半晌,梁羡来才缓过神来,又扯出那副笑容,偏转了话锋,“那说说,再去一次,有哪里不一样?”
丛愿低眉,“是不同了。”
她今天几乎是从聂清赢的办公室里逃出来的,她想,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合理。西柠走后,她去见了聂清赢。
“丛愿?你不是要出国玩,怎么这会儿还没出发?”聂清赢本来拾了包要走,见她来,倒有点惊讶。
丛愿站在原地,她来得匆忙,“聂律,我有事想问您。”
聂清赢挑眉,示意她问,可越是这会儿,她反倒越是什么都问不出了,她张了张嘴,才明白什么叫如鲠在喉。
她走近了一步,指尖抵在聂清赢的办公桌上,像下定了决心,“梁羡来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问完,她快速垂了眸,吞咽了一口口水,又抬头,盯住聂清赢的眼睛,“他在做的事情,是不是不符合规矩?”
聂清赢没有立刻回答,或者她根本没打算回答,她只是平静的笑,那些时间与空间的寂静里,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丛愿却好像还在等,等聂清赢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都不至于叫她在须臾之间回忆起过往所有与梁羡来相处的细节,他从不在她面前接电话,他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忙碌,还有周围人似是而非的言论,都在佐证她所有的猜想。
然而,没有人叫停,这就是她想知道的答案。
“您也知情…”她向后退了一步,神情满是不可置信,“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聂律,我们是律师,你们这种行为是弄权,这是知法犯法。”
“丛愿,注意你的言辞!”聂清赢的眼神骤然冷了,冷得让她陌生,甚至辨不出几分当年在学校初见时的样子。
短暂的对峙过后,聂清赢起身按动了咖啡机,机器的声音轰轰作响,丛愿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节奏剧烈的震动。
“说来你也算我比着自己的样子选出来的,所以你更得明白,我既然能提携你上来,也能让你下去。”聂清赢品尝了一口咖啡,觉得满意了,才回头看向丛愿,“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参加饭局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我说做人要活泛点儿,许多事情成与不成之间并没有那么复杂,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咂舌,颇是意味深长。
丛愿轻呵了声,“我只相信一条,权利不能为所欲为。”
聂清赢端着杯子绕到她跟前,“是吗?那我问你,你去年差点丢了工作的事,你猜猜后来为什么这么顺利的解决了?”
她这话一出,丛愿瞬间感觉大脑开始嗡嗡作响。
去年,她被人欺害,险些无法翻身,她当这世间尚有公道,她也曾为盛家争过,也争赢了,却不知原来是人家权柄在握,那些停滞的空白里,许多无法言说的真相开始轰鸣。
“是梁羡来…”
聂清赢很快肯定了她的猜想,“他那时对你也算用情至深了,都分手了还愿意花心思在你身上,我以为到这也就够了,没想到他还真是个骨头硬的,今天又逃婚了。”
“逃婚?”丛愿霎时睁大了双眼,声音也尖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