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仅有一个房间,房门上画了个巨大的符文,刻意加固过。
然而,见叶大抵是认为没有外人能来这里,这符文防里不防外。
卫听雨推门而入,未受到任何阻隔。
内部空间很大,地上画满了阵法符文。
手术台在远远一侧,上方没有躺人,镣铐无力地垂下。
他有些惊讶地抬眼,径直走去找实验记录,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很冷冽的花香味,淡如秋菊,余味里又带了些冬天的严寒。却莫名混了股甜腻腻的香,黏黏糊糊缠过来。
像是……
卫听雨猛的想起刚温习过的知识点,蓦然回头。
——是秋杀花和二月春做成的药物。
一枚飞叶带着香,直冲他的眉心。
他侧头躲过,紧接着又有十数枚叶子飞过来,香味铺天盖地,钻进他的身体里。
他抬指射出傀儡丝,精准地一一打下,不太高兴地努起嘴。
“——喂!老东西,我是卫听雨,不认得吗?”
暗中袭击的人恍若未闻,宛若加特林扫射一般,继续攻击着。
卫听雨被追得上蹿下跳,一肚子火,索性拎出序号肆的哨笛,呜呜滴滴一吹,飞叶骤然停在半空中,好似时间静止。
他几个步法踩到房梁上,同时,失去乐声,飞叶由缓慢到急速,刷啦啦钉在地上。
卫听雨尖锐地吹一声,径直将梁上蹲着的老人揪出来,骂骂咧咧。
老人放的剧毒香味,对这一娃娃躯体自然没用。
对方诧异地啊了一声,用力挣开他,抬手就要攻击。
卫听雨正好看清了他的眼睛。
——乌红,没有亮光,沉得像重铁。
行,这位的灵魂还在,但看来病得不轻。
卫听雨拍手唤门外的序号伍进来,操控着两只娃娃,三两下制服了他。
这位化神老头显然早被见叶处理过,本又是学医的,打架能力不强,否则卫听雨这状态也控制不住他。
用缚仙索把人捆得结结实实后,卫听雨蹲下身,伸出傀儡丝,探查对方的身体。
灵魂里少了些魂魄,供养出一朵花,罂粟般美艳动人。
雌黄的花蕊如丝如线,在瞳孔里纠缠流转,好似哑光的银河。
他看过去的时候,对面也正好在看他。
卫听雨忽的一手刃,将黑鹤云劈晕,收入芥子空间。
对面的声音还是传过来了,语调上扬,掩饰不住的兴奋,余音却被他的动作切断。
“卫听雨?你还没死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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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
没有一个人类存活,那他又是什么?
世界碎片的鬼魂吗。
世界毁灭,那他该去哪里?
乱流如银河般流过,星光熠熠。
远方某处爆出深红色的亮光,炸出些碎片,缓慢地汇入河流。
他面色苍白,拿剑支着身体,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岁月。
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发现手上的东西,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兵器,脑袋里一片混沌。
很熟悉。这好像是他的,叫什么来着?
又在手腕上发现一条丝带,很有质感的银灰色,上边点着亮粒,另一端隐入虚空,消失不见。
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也是他的?
他盯了好一会儿,想不起来,目光空落落地四周看过一圈,不记得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说不清是伤感,还是迷茫。
——可是,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等他。
他肌肉记忆地收剑入鞘,却被自己这一习惯惊了一跳。
再次打量了身上的物品,手指上戴了枚储物戒指,他下意识探了进去,里面还有好几把形状肖似的东西。
其中一把被他扔在角落,只消一眼,他就感受到内心的抗拒,他不愿再动用那东西。
于是他把它拿了出来,仔细端详过,希望能记起什么。
它的剑尖有些许腐蚀,不知沾染过什么。除了比身上带着的那把弱了很多,他再看不出什么。
他蹙了蹙眉,跟随内心地,再度将它扔回角落。
……不过,他大抵不是鬼。鬼应当用不了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知识和推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松了口气。
他低了低眉眼,摩挲着剑柄,脑袋迟缓地运转。
旋即,仿佛成千上万次如此做过一样,他决定先把所有的情景和感受丢在一边,相信身体的判断。
于是,不再看眼前变幻莫测的乱流,他浮在虚空中,从心地拔出剑,像训练过成千上万次,早已刻入骨髓一般,流畅地打了一套剑。
他的手掌、肩膀、腰腹、腿脚,全都自己会动。
有道陌生而熟悉的蓝光,从他体内流出来,随着剑光跳跃流动,宛若舞者的水袖,于剑式起承转合之间,如影随形。
一套结束,他下意识地垂眸静思,却突然注意到身上的衣服,不该是这个模样。
——它很奇怪,但不讨厌。
他拉了拉白西装,条件反射地想把外套扣起来,忽然想起,好像有人不让他这么做。
一想到那人,手指莫名其妙做了个手诀,身上的污渍一扫而空。
疑惑地打量一遍自己,他模模糊糊记得,那人似乎麻烦得很。又忽然看到手腕上的丝带,想起来,似乎这衣服的主人和这丝带的主人,是同一个人。
他摸了摸那带子,好像,那个人说是把另一头斩了,以免那老不死的装逼玩意借此害他。他们好像还吵了一架。
对了,应该要这样用。
他把灵力注了进去。
里面的一根白线,忽的顺着水流,钻进他的脖子里。
他没反抗。
然后,他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名字是请了天机阁的人来起的,“越”为单字,“之”为代指,亦为辈分,取越过所有困难之意。
家里是有名的修仙世家,代有才人出,他亦是其一。
他自幼习剑,五岁入山拜师,日子就像终年不变的雪山一样单调。
直到比武论道大会中意外结识一个人。
第一次见面,那人就险些杀了他。可惜时机不对,没能遂对方的意。后来和那人组了队,他们二人一块杀出重围,后面吵架,分道扬镳。那人还把功劳却全部给了他。
随后,日子再度变得波澜不惊。直到……直到大半年前,他来到——怀花楼。
好像,自己生活里的所有波澜,都与这个人有关。
楚越之抬起眼,灵魂直直地看向那根傀儡丝,唤道:“卫听雨?”
“这是自动回复,我不在这里。”
丝线上投出某人的身影,辫子一条垂在脑后,一条在手上绕着圈。
“你应该庆幸你爹有备份的习惯。我就知道它肯定又要用这一招,所以我在你上次被冲得头脑发昏的时候,趁机拷贝了一份你的记忆。”
“当然,是浅层的记忆,再深处的东西有你的自动防御系统保护着,我进不去。况且你的记忆本身没有被损坏,只是被过量的信息淹没了,没什么大事。”
“由于我不清楚那佛会让你沉浸幻象多久,所以只好等着你来触发丝线,希望你还没那么蠢吧。同样的坑踩两次,我都不想说你了,想想我竟然还要你来替我找身体,也真是可悲……”
“没有我的灵魂做引,它要与我的身体融合,势必要费好一番功夫。方法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听话就行。只是有一点,你必须要马上照做……”
“立刻把它给你看的所有东西,通通删了。”
“不要抵抗,我会帮你的。这次你必须信我。”
视野上的小人依旧一副不庄重的模样,语气却出奇的严肃。他又换过衣服,浅金的衣袖折起,露出光洁的腕骨。
楚越之没有犹豫,同意了。
丝线嗖的一下,钻进他灵魂深处,像是羽毛晃了一晃,浅得没有感觉。
楚越之心下也没什么感觉,在目睹了世界毁灭后,头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安心与宁静。
就好像,独自负剑走了上万年的时光,蓦然回首,原来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像是踏雪留痕,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会是雪中的一粒雪,不会是除了仙途便一无所有的毁灭。
世界终归毁灭,一切都是虚无。
因为一个人,他在盛大的虚无里,落下地来。
他看到他自己。
他知晓他的呼吸、他胸膛的起伏、他脉搏的跳动,要比一片大海的汇流和蒸发,更加重要。
身体告诉他的,才是生命的答案。
无所谓虚妄。
楚越之忽然一愣,呆呆地看着那只小人逸散,彻底不见。
——奇怪。
他刚刚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