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被抹杀存在,他的灵魂就在。
过载的三千图像之间,傀儡丝一如春草遇雨,欣然长了一片。
丝线根根相接,将散落的灵魂碎片拼起、黏合。
灵魂的痛苦不会失去意识。
失去自我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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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一滴水从叶尖越下,跳过烟雾,在下降的过程中不断拉长,拉成一滴白线。
白线穿过透明的地面,浇灭了一支红烛。
嘀嗒,嘀嗒,嘀嗒。
一线线雨落下,雨幕蔓延,慢慢沉进地里,露出鲜嫩欲滴的树冠。
坟墓般立着的红烛,由内向外,扑簌簌熄灭。
雾气下降,一片叶被风拨起,显现出祂的面容。
树里玉立着的佛像,双眼合起。唇色与树干一般深褐,唇珠圆润,旁侧一颗小痣,闪出血般的红光。
一股恐怖的灵压骤然压来。
才下了数秒的雨,忽的停下。
嚓嚓响过几声,烛火根根燃起,火苗高涨。
执一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叩首。
远处的见叶蓦然靠到墙上,冷汗涔涔。
“弟子愚痴,造诸恶业,今对佛前,至心祈宥。”
执一尽力保持声调,泣血似的,字字说道。
祂不语,亦未有所动作。倏忽,香雾复又升腾起来,隐去祂的面容。
袅袅熏香之间,无风无雨,一切重归平静。
楚越之支着剑,抬抬头望了望,想了一会儿。
蓦然,他举起剑,还未挥砍出去,那旁的见叶反应极快地捏过手诀,早先画的符阵旋起墨字,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
见叶脸色难看,不停喘着气:“你不要命了,我还想要呢!”
他此刻早已后悔自己硬要跟上来看热闹,眼见楚越之自寻死路地偏要攻击那佛像,迅速在手心捏过数个符文,均被一一击破。
便心下一横,掏出几张黄符扔在空中,转瞬烧为飞灰。朱砂字却流了出来,飞快地扑向楚越之。
修为差距摆在那里,见叶自然不可能打得过楚越之。
他咬了咬牙,拎出支大毛笔,就地画了几个字。
在阻拦楚越之的同时,他趁机拿笔尖朝前一点,一滴墨转个弯,印上执一的额头。
执一仿若灵魂出窍般,一动不动垂着头,呆跪着,被见叶这么一弄,才茫然地仰起脖子,听到他在禁地里大喊大叫:
“秃驴,你快拦住他啊!!!”
执一一愣,慢慢地摸上佛珠,浑身却还停留在祂来临的那一刻,战栗不已。
祂没睁眼的那一瞥,含着愠怒,一改往日的温和平静,隔着漫天迷蒙不清的雾,遥遥看来。
——却在他的心里,烙下重印。
于是来不及阻挡,执一眼睁睁看着楚越之挥开墨纹,一步步越来越高。
楚越之左手比过诀,又出一剑,蓬勃的剑气自上而下,于中部切过巨树。
见叶吐出一口血,捂住胸口,左顾右盼计划起跑路。
无数枝干掉落,像下起了巨石,咚咚砸在地上。
叶片与烟雾齐飞,愈发视线不清。脚下的红烛却似乎腾起火,温温地烘烤着地面。
树的中部裂开一条深纹,延伸至佛像时,却分毫未伤,更未就此断裂。
正当楚越之蓄势再度劈下的时候,祂睁开双眼,神色悲悯,居高临下看过来。
那双眼里装了一口井,幽而深,折射不出一缕亮光,仿佛所有事物都会就此沉进去。
树根上长出芽,开花结果,爬出一个个大头婴孩,青绿色,生长的颜色。
它们一行行一列列爬动过来,爬上空中,汇成一浪。
接着,它们继续生长,继续开花。
粉红、深红、血红,依次盛放,融成浓浓的一片海,渗入地面,越漫越高。
红烛一起一伏竖着飘起来,仍保持一定的距离和队型,香火闪烁,却未有一支熄灭。
红水濡湿执一的衣裤,他依旧呆滞地跪着,目光空洞。
见叶踩着符文闪到他身侧,离地一尺,拎着衣领把人提起来。
“是他脑子炸了还是你脑子炸了啊,你傻个什么劲?醒醒!这地方该要怎么出去?!”
身侧的剑气猛的劈下,险些误伤了他们。
见叶骇得脸色发白,手臂一抖,提溜起执一,迅速滚到最角落。
他瞧着楚越之这毁天灭地的做派,声音直颤。
“喂,我说,要是这玩意没了,我们该怎么回去——万一、万一那佛发怒了,会怎么……”
“祂发怒了……”执一喃喃自语道。
见叶欲哭无泪:“哥,我亲哥,你别吓我啊!”
“我看到……”
执一话音未落,楚越之高高飞起,抬剑直指,漂亮地挽个花,灵力随之翻涌飘拂,一式湛蓝抽断了红海。
根系咔嚓嚓,断裂大半。
祂的目光投过来,像投过千千万个世界,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天空哗啦下起了雨,细如白丝。
祂站起身,朝前半步,身后的巨树像失了支柱,窸窣窣落起叶来。
便不再向前了。雨愈来愈大,终至倾盆,丝丝渗进地里。
再打湿身体,一股股熟悉的恶意沿着脖颈窝进来,身上的衣服却无比干燥洁净。
楚越之微微垂眸,剑尖直指巨佛,问:
“他呢?”
祂回以巨大的沉默。
楚越之抬起了剑。
红海沸腾起来,红烛生出红雾,缕缕透骨,淹没了他。
只有雨淋过的地方依旧清爽。
楚越之用尽全力,劈砍下去。
大海变幻之间,雾气终究浸过他,从他的尾椎骨,上升到他的灵魂。
他也看到了。
万千世界,一盏接一盏,如灯灭。
那座万年天阙雪山,被烤化为水汽。家族的祠堂香火,如推倒的一张张牌,轰然落地。
遥遥的山脚,遥遥的繁荣市镇,那位收过他二两银子的衣铺老板,骤然成了灰,散在黄沙里。
风沙淹没废墟,再升起高楼,再淘起风沙。
一瞬看千年,他头晕目眩之中,骤然不知光阴岁月与东南西北。
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至极的好听声音。
“蠢货。看着我。”
楚越之循声望去,找不到人影,手上的一线牵依旧软趴趴的,没有主人的踪迹。
他一剑破开了这荒芜。
先前渗入地面的雨丝,汇流在一起,浅浅铺了一层。
片刻后,它们织起一张细密的网,柔软地接住了踏破荒芜的楚越之。
眼花缭乱的万千世界,在他身侧奔腾而过。
他险些被晃花了眼,索性阖起双目。那张网慢慢润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抚慰他灵魂的创伤。
楚越之凭着直觉,在漫天红色里,斩出最后一剑。
天地为之一净。
那人飘在白芒里,黑发散若星光,换了身薄如轻纱的黑衣。
目光似乎能透进去,看到里面的一片虚无。
他拉了拉一线牵。没有动静。
对方转过身来,眼珠子很沉,手腕手指上空空如也。
“这是哪里?”
“嘘。”
白芒消退,他看到周围数也数不清的白丝,和远方那具下跪的骸骨。
他认出来——这是卫听雨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