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楚越之在他的指挥下,把“一幅画”的两个“挂钩”拔了。
里面的墨一半泼出来,混入汪洋;一半萎缩,固步自封,守着这座佛像,落拓在一隅。
噗。
戴着黑手套的手,顺畅无阻地摸进去,没有触发任何攻击。
卫听雨略略一顿,左手紧握楚越之,却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灰眸盯着那尊佛像。
墨色翻涌间,佛的面纱上扬。
第一次完全露出那双眼,静如夜空,却比唇边那枚血痣,更吸人魂魄。
卫听雨没有犹豫,指尖钻出一根线,暴动的灵力骤然有了发泄口,倾泻而出。
那双眼睛很深,深到从表面看去,只有一湖清浅。
像是一口经年的古井,浮上来的,不过打磨已久、无悲无喜的平静。
他隐隐看到祂的嘴唇微动、开合,血痣闪如星星。
在祂的瞳孔里,只映出了自己一人。
黑衣上的金纹流动起来,慢慢浮出来,宛如升空的经文般,层层围住了他。
“施主。”
“此岸彼岸,尽三千劫灰。”
双目忽的刺痛起来,恍若直视了太阳,刺得他阖紧双眼,沁出了泪。
但那尊佛的面容,却似乎还映在他的眼前:
唇瓣红若赤铁,唯有眼睛不太明晰,朦朦胧胧的,青得像木。
卫听雨早就瞎了,突然连脑海中的画面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彻底落入一片虚空。
不敢冒然放出神识直视,卫听雨用力抓住楚越之的手,一声声低喊着,喉咙一阵干过一阵,最后竟发不出声,指尖也绵软下来。
他又感受到,身体知觉如三千流沙,正在飞速流失。
手套无力地亮着荧光,卫听雨麻木地打包卷起神府内未尽的灵气,尽数扔出去。
不同的是,这次他并没有感到灵魂上的疼痛,轻飘飘落在空中。他的左手死死地被固定住,有股巨大的力抓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
……去你的三千劫灰。
一万场劫,他都走过了。
“万物如是。”
……
一把铲子插进土里,深入、挖起、翻出。
一场土从头顶扬下来。
一场雨从天上润下来。
他乘着种子,顶破细土,站在叶尖,一路向上。花苞在脚边盛放,眉眼上滴着雨露。
看见了鬼都的熙熙攘攘,绍钰刚将闹事的人处了刑,回家喝酒畅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看见了青盎城的满城憔悴,杜若来回奔走,就连乐半夏也忙得小脸发白;
看见了青云之上的宫殿内,陈甫泽忽的拍桌起身,匆忙退场。
看见了霓虹闹天的高大城市。
黄蓝衣服的人骑着蜗牛般的电瓶车,闯了红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有人打着雨伞,踩进水洼;一个个方间内,白褂、白领,掬起冷水对着镜子,揉了揉青眼圈。
所有的一切,转瞬倒带。
鬼都夷为平地,只有鬼魂来访;霓虹缩为油灯,被一个一身补丁的农妇,轻柔地吹灭。
——而在万物倒退间,他看见了他。
一个青年摘下胸牌,换下白大褂。
工作证上工整的岑亿两字,在白炽光下,反光得刺目。
他有条不紊做了消毒,走过走廊旁讨论着某主任出轨病人的值夜班护士,一经过她们,她们马上噤声。
轻轻点头示意,走入电梯,一声轻响后,门打开,他在地下车库里找到自己的车。
倒车的时候,手机弹了条消息,是贷款到期提醒。他踩了刹车,摩挲一下方向盘,就转过了钱。
又拿出纸巾认真擦了擦手心的汗,顺带给一个备注妈妈的账号,指纹识别密码,打了这月的应额。
她不会给他打电话。青年不再停留,利落地倒出车子,开上道路。
雨刷一下轻、一下重地摇动着。
夜间的街道,霓虹倒映进水里,长得像星星。
直到一辆大货车没打喇叭,撞了上来。
……
卫听雨身体里的傀儡丝尖啸起来。
千回万转的画面里,他的指尖被丝线绷直,木灵力转成暴风,点燃一场大火。
佛像化为尘埃。
世界吹了一口气,祂就散了世间。
乱流之中,他在漩涡中心不停摇摆,眼前一片彩色,千千万万个空间异象争先恐后进入脑海,胀得他头痛欲裂。
他那不认识自己的左手,却被一个人牢牢抓住。
卫听雨费力地抬起一根手指,神府内的线盘,末两根嗡响着。
……该往这儿走。
“楚越之!”
不就是把自己该受到的灵魂剥夺冲击,转接到这废物身上而已,这就晕过去了?
再不醒醒,就要掉进那片钢线空间了!
他是真没打算和他黑名单某位同归于尽啊!
危急关头,卫听雨就着左手的力,拧腰翻身,正对着楚越之,贴得极近。
他看不见,也不敢在空间乱流中冒然探出神识,胡乱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在对方身上一路摸到脸上。
摸到那片冰凉却柔软的唇瓣,他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去,蹙眉控制着,将血液喂进去。
在他的尽力压制下,血珠显得十分温良无害,仿佛只是一滴纯净水。对方无意识地吮吸着,牙齿轻轻咬住他。
卫听雨一脸嫌弃地往里送了送,傀儡丝通过血液,游走进对方的神府。
然后,他朝里面大喊了一声“蠢货快醒醒”,迅速退出。
楚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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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不知道给他喂了什么,楚越之干涸的灵魂迅速长出草木,四肢百骸活络起来,身子又轻又充盈,恍若焕发新春。
身体一活,他便感到身上重重的,睁开眼才发现这家伙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胸前,左手还被自己无意识地紧握。
他条件反射地推了推对方的脸,果不其然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楚越之八风不动地沐浴着骂声,将难以动弹的某人打横抱起,踩着妄言剑,淡蓝的光芒包裹住他们。
他从乱流中脱身而起,循着卫听雨给的方位,施施然飞过去。
卫听雨照旧在一线牵里谩骂不止。
“……你爹什么时候允许你这样抱我了?手不要了去和猪肉铺说,跟你爹干什么呢!”
楚越之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姿势这么抗拒,明明不要脸的时候挺不要脸的:“这样行动方便。”
卫听雨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歌舞戏剧女主,深感有失尊严,尤其对方还是楚越之这个二不愣登的货。
他正准备开火,只听到那脑残忽然道:
“你给我喂了什么?好热。”
卫听雨:“?”
他一个激动,险些一个鲤鱼打挺翻了出去,下意识勾住楚越之的脖子。
“我也不知道呢。要不你晚点来我的实验室,我们一起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楚越之直拒了他。
那疯子似乎陷入沉思,不再叭叭了。
他没把傀儡丝完全收回去,银白的丝线携着冷意,在楚越之体内大喇喇转了一圈。
楚越之忍无可忍,道:“收回去。”
“不要嘛。我只是怕那邪佛给你留下什么后遗症。”
这话就像路边摊上三块灵石一本的独门秘籍,他一个字儿都不会信。
他低头看了看卫听雨那张好看的脸。
楚越之:“……行。待会记得收回去。”
算了,让这人安静会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