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他们回到营地里。
时间还早,卫听雨便回到先前的帐篷里,一一问过序号们的情况,整理了一下笔记。
序号贰在青盎城搜查过几遍,乞丐还在城里,那瞎子却是再也找不到了。
他依旧盯着城内的人员,现在已被派去赌坊等地,再做试验。
素回谷离这里有些距离,序号肆才到不久,没急着直接去找那湖水,而是在附近的村子里进行调查。
听完序号伍关于落萧县县衙的汇报,卫听雨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又记下了凡人及陆荏乙魂魄的异状,忽然想起来:
当初鬼都里查的酒馆那些事,只在回春城里听绍钰报告的时候提过一嘴。因为,此后没再发生此类事件,加上回了主山后被抓去学习,也没再深究。
当初鹿壬甲等人的魂魄情况,似乎与现今有些相似。
但那一沓沓的资料,总要自己细致对比过,又想起来新铎曾被他派来调查过药王谷(另外隐隐在城内听闻,药王谷某些地方有点异况),便私信了这狐狸,让他带着东西和脑子,尽早过来一趟。
卫听雨刚交代完,杜若差了个弟子过来喊他,问他去不去晚上的巡诊。
卫听雨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当即站起身,随着那弟子回到队伍。
一见到他,乐半夏亲昵地靠上来,低声请教他如何偷溜。
二人嘀嘀咕咕。杜若在前面凭修为听得一清二楚,忍无可忍,回身一人敲了一个暴栗。
第一顶帐篷内,一位少女脸色绯红,两眼专注,穿着棉布青衣,坐在草垫上。
她屈起膝盖充当桌子,就着昏黄的烛光,笔尖在画板上沙沙地响。
……看她的衣服,似乎家境不错,怎么沦落到了这里?
卫听雨探头看了一眼她的画布,并非常见的毛笔国画,而是拿了根炭笔,画了一个大头照,正刷刷上着阴影。
一个穿襦裙的丫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正是画像上的那张人脸。
见到他们,她站起身,提着裙子行了个礼。
少女忽而生气道:“你别动!”
丫鬟动作一僵,习以为常坐下来,摆回先前的动作。
杜若柔声喊了几句姑娘,那少女恍若未闻,牢牢看着画布。
丫鬟表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喊了主子几句,也没被理会。
卫听雨若有所思看了一会儿,突然严声道:“起来。”
少女下意识浑身一颤,愕然地抬头看过来。
杜若责备地看了一眼卫听雨,转而安慰道:“是我。我来替你再瞧瞧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们下午巡诊的时候来过一趟。少女答得很心不在焉,视线一直瞟着画作,巴不得他们早些走掉。
轮到卫听雨替她把脉时,她看也不看这个女生男相的小道长,态度敷衍,却没想到对方紧盯着她,直接在她脑海里传音。
“——美术生?”
少女这才将目光移向他,端详着他的五官,冷不丁道:“你这张脸像是很好画阴影的样子。”
卫听雨:“……”
好的确认了,外世界的人。
“道长您别见怪,姑娘她一直这样。”丫鬟转过头,干巴巴道。
“都说了你不要动!”少女破防道,愤怒地在画稿打起圆圈,用力一摔画板,不画了。
“这,道长……”丫鬟欲哭无泪,看看少女,又看看杜若一行人。
“无事。”杜若摇摇头,温柔地安慰了少女几句。
卫听雨直起身,手心蜷着刚收起的傀儡丝,正在遗憾没来得及看到什么,就看见少女忽然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寻找阴影分界线,突然道:
“我想画你,可以吗?”
杜若:“……”
非要找这位姑奶奶吗?这家伙会肯听谁的话……
“好啊。”卫听雨一口答应。
就连楚越之也大跌眼镜,睫羽连连眨了眨,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但你要先乖乖配合我们,好吗?”卫听雨柔和道,重新搭上她的手腕。
少女听话地应了声好,依旧目不转睛分析着他的脸。
卫听雨不露声色地植入一根傀儡丝,丝线却没有随着他离开,留在了少女体内。
众人照例一一看过情况,准备离去。
杜若欲言又止,看了看卫听雨。后者却很不在乎地坐在丫鬟之前坐的地方,主动道:“你们先走吧。”
杜若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疑心他又要谋划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吩咐一句早些跟上,就带队走了。
楚越之自然留了下来,看着卫听雨依着少女的指挥,不仅脾气好得不行,还十分顺从地摆了个姿势。
于是他直接传音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说话这么难听,华穹宗没教过你吗,你怎么结的业?”卫听雨传音回道,“嘘,别吵,别让人小姑娘又生气。”
说罢,他直接切断了传音通道,竟安然地呆坐不动,目光出神,开始“发呆”。
楚越之:“?”
……这家伙肯定没这种好心,还是得盯着他,别让他对无辜平民又做什么缺德事。
如此想着,楚越之目不转睛看着卫听雨,一动不动站在旁边。
与此同时,刚植入的傀儡丝如入无人之境,一路顺畅地穿过颈部,抵达灵魂。
一般而言,搜魂对搜魂者同样风险极大,将自己的本命神识探入别人的地盘,一旦遭到强烈反抗,本人也要受到巨大创伤。
但少女目前显然不会注意到这些,又是一介凡人,反抗程度有限。
卫听雨隔空操控着本命傀儡丝,不留退路地搜起魂。
少女不像陆荏乙那样,能够清楚地知道只有近日的消息才有用。而大致地全盘搜查一遍灵魂,需要费上好一段时间。
卫听雨纵容着她画画,慢条斯理翻阅起她的灵魂:
少女名叫李嘉欣,是一名高二艺术生,梦想考入某美院,成为一名自由倾洒灵感的艺术家。
她在集训前“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原主是回春城一户小有资产的人家,其家人本想将她送去内地参加测灵大会。不料,她一心画画,又本就有旅游的爱好,竟私自跑到了风景秀美的南岸。
幸好贴身丫鬟随她一同出来,遵命照料她。
不曾想,南岸疫病横行,自家小姐不知何时染上了病。丫鬟担心挨骂,又见李嘉欣本人也没有告知“父母”的意图,便瞒了下来,劝着她来了营地,寻求专业治疗。
虽然李嘉欣的“系统”,同样像是天机阁的姜行等人一样关于修行,但是她不在乎能不能回到外世界,原生家庭似乎很让她窒息。
在这个世界里家庭充裕,能够一辈子支撑她的热爱。她索性一直搪塞着系统,趁着测灵大会未到,先去耍一会儿。
有趣的是,李嘉欣在游玩途中,巧合地遇到了一个穿越者,对方将她引荐入了某个组织。
但由于李嘉欣兴致不高,加上自身还是凡人,用处不大,对方找她聊过几次后不再出现。因此,她对此所知寥寥。
卫听雨却是大感兴趣,暗暗记下,转而读起次要信息。
又时刻关注着李嘉欣的现下记忆,估摸着差不多该画完了,他四平八稳地操控傀儡丝退出魂魄,安静等待着。
数分钟后,李嘉欣果然放下笔,示意他画完了。卫听雨凑过去看了看,悄悄收回傀儡丝。
画儿倒画得不错,应该是有些天赋的,但他看不出什么水平,只把一切归功于自己本就好看。
李嘉欣很快又扑在画画里。
丫鬟窘迫地连忙道谢,卫听雨礼貌地回应几句,脚步轻快走了出去。
楚越之一直盯着他,见他离李嘉欣也有些距离,也没有看到他释放傀儡丝,安分得离谱,搞不懂他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出门后,惯常地直言直语道:“你又偷偷做了什么?”
“你不都看着吗?你说说看我做了什么?”卫听雨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真奇怪,怎么你们都觉得我会对一个平民小姑娘做什么?她有什么价值吗?”
楚越之即答:“直觉。所以你为什么……”
“你不懂艺术,土狗。”卫听雨吹声口哨,哀婉悠长来了几句唱词,“……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就是艺术家的惺惺相惜。”
楚越之:“?”
不懂,不信,不可能。
这家伙“惺惺相惜”的方式,肯定是把人做成实验材料或傀儡。
#
他们追上杜若一行人,一路忙到了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