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深处的魂泉里,泉水如极光般幽绿,色彩闪烁。
岩壁上水汽凝结,缓缓滴下来,清脆地荡起回响。
岸上的生魂草被挖得光秃秃,东一颗西一颗。但仍有其他灵植长在附近,同样稀少得可怜,同为难兄难弟。
卫听雨泡在泉水里,懒洋洋靠着石岸,往后一仰头,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行了没啊?这破地方难受死了。”
此泉虽名魂泉,但对魂魄的修补滋养作用不大,只是此水能够弱化对躯壳的感知,进而增强魂魄的存在感。
他只觉得周身虚无缥缈,身体轻得好似不存在,灵魂缚在躯壳里,偶尔飘一下,又撞回来。
陈甫泽站在他身后,探出一缕灵力,钻进他的魂魄里:“安静。不要去感知。”
卫听雨在心里嘀咕了句真磨蹭,放松身体,似乎沉了下去,又仿佛由于太空无,被水托了起来。
魂魄里钻进来的木灵力,纯正温和,淌过每一处存在。
完全地把灵魂交出去,他却一点也不担心,发呆等着,甚至听不见陈甫泽的呼唤,直接被拎着后脖子提出了水池。
骤一接触到空气,他瞬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刚恢复知觉,就一扬手叫出了傀儡,替他穿衣服。
药老在场,他不敢叫出本命傀儡,只是个普通的备用傀儡。陈甫泽饶有兴致看了看那只傀儡,蓦地抬手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看看你现在都娇气成什么样了?跟断手断脚似的。”
不疼。
卫听雨规规矩矩地穿好衣袍,懒得和他计较:“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只是衰弱。我查了一下,应该是因为本命神识受损。”
卫听雨诧异地抬起眼:“没有别的东西吗?”
“你还想要什么东西?”陈甫泽意识到不对劲,轻轻蹙眉,“是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卫听雨恹恹地垂下眼,嘴里没话找话道,“这生魂草还没长出来啊。你们没种回去?”
见他不想回答,陈甫泽也没追问:“怎么,你还想要?长老们会把你赶下去的。”
“那你摘不就好了?”
卫听雨本能地贫了一句,目光掉到地面,眼神发直。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直没下去,一层推着一层,仿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物种大迁移似的。
他指尖冷得仿佛要失去知觉,胳膊也抬不起来,喉咙滚动一下,突然道:“——我现在觉得很冷,心跳有点弱,后脑很晕……这对吗?”
魂泉只会弱化感知,虽然需要一点时间恢复知觉,但不会影响身体。顶多只是泉水冷一些,有点正常的生理影响。
以元婴的身体素质,此时早该毫无影响了。陈甫泽没有废话,直接抓起他的手腕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异象。”他凝神看了几分钟,慎重道。
卫听雨这时已经不晕了,歪了歪头:“确实没有。”
“……你不会又耍我玩吧?这种玩笑很好笑吗?”
卫听雨一愣,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开一个笑:“很好玩啊。”
啪。
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巴掌。卫听雨捂着头,委屈道:“现在是真晕了。疼。”
陈甫泽气得直笑,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出去:“滚回去温习去。老实点,我拿妄言剑去一趟百器门,回来给我看到你不在,一年禁闭。”
再让他看到这畜生,他早晚得把这兔崽子炖了。
卫听雨本也没打算偷溜,身上还背着一个化神印呢,还不是得被揪回来。
他不满地嚷嚷道:“这么远,你不带我回去嘛?”
陈甫泽懒得喷他,直接用灵力给这胡搅蛮缠的东西轰出去。待眼里终于清净了,他黑着脸,全须全尾挖了好几株某人留下的不多的,五百年份生魂草。
要想修补神识,确实是这生魂草根比较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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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滚了一个多时辰,才滚回竹正楼。
楼外没有院墙,三两修竹及前后花树外,有一条清溪绕过。沿溪百步外,一泓湖水之上,另有一座红亭,无多余雕饰,简洁出尘如水上一鹤。
附近的空地上,一白衣青年手提长剑,点劈横刺,衣襟纷飞间,一招一式练得认真。目光专注透亮,像铮亮锐利的一根竹。
卫听雨实在不想回到快乐学习屋里对着那一桌书,悠悠然坐到亭上,晃着腿,托腮看了一会儿,打发时间。
“喂,我说,”他在亭上捡了片叶,两指一夹,用了些灵力甩出去,“你别太用功了。”
他严重怀疑楚越之憋了大半年不练剑脑子憋坏了,一来竹正楼就练练练,这样一对比,显得他多么懒散贪玩。
本来以前陈甫泽骂他的时候就常提“别人家的孩子”,之前还是虚空索敌,现在对比到死老头眼前了,自己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楚越之不懂他又什么毛病,利落地一剑刺中那片叶,略一变式,流畅地接着练完一套。
这才抬抬头,看向坐得老高的卫听雨,也不懂为什么有椅子不坐非要坐到上头去。
他问道:“你不是还有功课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卫听雨脸刷的一下黑了,随手掰了块红瓦扔过去。
楚越之下意识想劈碎它,蓦地反应过来,侧头躲过,浮起灵力一托,轻轻放到地上。
见他这么有礼貌,卫听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深觉无情道果然练坏脑子,索性懒得搭理他。
趁陈甫泽没回来,他掏出黑玉笛,悠悠扬扬吹起来。
曲调很是沉痛,如泣如诉。才哭诉过一会儿,蓦地换了首歌儿,欢快如出笼百灵。不多时又变得缠绵悱恻,宛如情人的絮絮低语。
一曲接一曲,风格多变,毫无规律,上一首还在你侬我侬,下一首立刻哀转久绝。
这是自己玩上了。
楚越之收回视线,在全自动随机音乐播放器中,心无旁骛地练剑。
偶尔会听到卫听雨哼的几句语调。他的声音干净清澈,习惯性咬着尾音,字词有些许含糊,像轻风里微微摇动的一滴露。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楚越之抬头看去,只见那家伙吹出了兴致,拿了把琴出来边弹边唱,没一会儿又嫌这琴质量远远不如,重新掏出了玉笛,滴滴溜溜吹得起兴。
死到临头,总是玩的最开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