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
卫仁又咳了好几声,弱声道:“之前他来的时候,我发现他腰间多了块玉牌,和金圣玉佩带的一模一样——那是和心玉,用来护神的。”
欣瑜眉毛一挑,质疑道:“你眼神真好,扫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甫泽出关之后,就给过我一块,让我贴身带着。”
卫仁眼皮一抬,从胸口摸出一块青玉,玉石色泽已然变淡,上方萦绕着不怀好意的白雾,极不和谐:“它的气息很特殊,你大可感受一下。”
欣瑜接过去,反反复复看过,问道:“它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突发昏迷后。要不是它,我应该当场死了。”卫仁耸一耸肩。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来往这么多人,只有你出事了?”欣瑜将玉石还给他,重新坐下来。
“谁知道。可能那时我灵魂状态最差,最易侵蚀吧。”卫仁咳嗽着,收好和心玉,“毕竟那会儿我刚飙剑开路过来,挺累的。”
欣瑜懒得喷他的作死行为,直白道:“你怀疑这地方会污染人的灵魂?那我为什么没事?”
“你确定你真的没事吗?”
“什么意思?”
“你身为武力低弱的合欢宗弟子,此前从未杀过人。”
卫仁嫌额头上的毛巾又碍事又没用,侧头让它滑了下来:“来到此地后,说动手就动手,即使再恨,你却一点心里挣扎也没有,这正常吗?”
欣瑜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行吧,那假设你就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
湿毛巾一落下,额头就自作自受地烧热起来,他一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顿了一顿,气声道:“——你现在还没扔下我这累赘,一走了之,本身就不正常。”
欣瑜再度冷笑道:“你不觉得你这句话,前后逻辑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你哪有对我那么多情义,不走,只是因为……执念。”
欣瑜唇角一抽,只听那濒死的家伙断断续续道:“这个,肯定和那魔物的、数量甚至攻击、有关系。若是你贸然、上去,别怪我没……”
欣瑜听得不耐烦,拿起地上的毛巾,无视某人的无声尖叫,按到他额头上。
卫仁白眼一翻,气若游丝:“……脏,拿开。不然,现在死。”
“屁事真多。”
欣瑜拿起毛巾,打过洁净术,擦擦他的脑门,再拿起来打了法术放下去,不容置喙道:
“再等两天,他不来,就卷了你的家当一走了之。总有些能抵抗污染的东西。”
卫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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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空间碎片里,内有纵横交错的小碎片,密密麻麻浮满了碎星。
它们如白蚁一般,井然有序排了一列列一横横,无孔不入地步步深入。
众多弟子退到了正殿之外。
刀光剑影之间,音修的琵琶声凄凉悲怆,粒粒清晰圆润。
又有五六个弟子站在后方,拼死拼活用灵气运着誓不肯退的伤患,心急如焚地劝说救助。
金圣玉手执拂尘,稍稍垂下眼,歇了一口气。
大阵已然准备好,他即将放上中心阵石,抬头看向最前方提剑高飞的白衣少年。剑气如月光一扫,刹那肃清一片雾,很快却又席卷上来。
金圣玉正要唤对方回来,胸口的和心玉发烫,多年算卦的直觉骤然袭来。
他掏出忽然滚烫的八卦盘,方位针混乱地摆动起来,上下左右,蓦地,直直指向了后方。
金圣玉瞬间回头,嘴里吐出半个音节:“你……”
那名替卫仁二人领过路的少年,突然飞奔而过,扑向费尽千辛万苦、有赖楚越之拖延良久才完成的,斩邪大阵。
金圣玉才来得及睁大眼,流露出一点惊讶。
那少年蓦然变为一声砰,变为一星火,一飞灰。
琵琶声骤停。
阵法应声而炸。
刺目的白芒间,金圣玉只来得及闭上眼,却见一道蓝光从天而降,立为一道屏障,稳稳遮住余波。
与此同时,不见天日的空间碎片里,白雪扑簌落下。
俄顷,已厚厚一地,宛若絮被。
剑光轻盈地在其中闪烁,好似飘落的星光。
数条线硬邦邦地折成弯不起的圆,左出右闪,伤得空气好像被戳了个窟窿。
金圣玉下意识眯起眼。
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盛大的白光外,除了雪与剑,只剩腰间那点清幽的荧光——那是和心玉的光泽。
他听到那道清冽的声音,简单道:
“撤。我顶着。”
金圣玉不再犹豫,一扫拂尘,眼前骤然开了条路。
如今没时间细分真假同胞,他一应带走,无论受伤与否。
进了正殿,那璇玑依旧流转,金乌巨龙静静投来目光。
蓝玉阶步步光滑,走得过快,几乎要滑落下去。
忽然,后方起了骚动。
某个弟子一口咬上了另一个弟子。
啵的一声,塑料膜般的白,从头到脚套住了他。
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接二连三的声响响起。
有人尖叫起来,手上的武器哐当掉到地上。
金圣玉蹙起眉,刚举起拂尘,前方的阶梯整齐有序地,咚咚咚挤来了一大堆人,双目碎裂,宛若瓷片。
……渗透成这样了?
他神色一沉,回想起什么,一敲八卦盘,中部忽然弹开,露出一张小纸条。
上面的字遒劲有力,力透纸背,言简意赅地写:
——璇玑。
金圣玉不假思索,掠过“内乱”的弟子们,拂尘顺手一扫,割掉几只碎眼珠子。
很快沿着台阶,回到最上方。
他站在正殿中央,一托八卦盘,浮在空中,由它忽然无风自动,飞速旋转起来。
转出了一螺旋不属于他、不属于他们这个水平的至纯灵力。
它们化为一条细龙,通体金光,长啸一声,蜿蜒着冲进了薄膜内。
天地忽的一暗。
星河于其中流转,星光闪得过快,拉成模糊的一条条金丝。
顷刻,流尽了所有寿命似的,颗颗骤灭。
金圣玉睁不开眼,忽然有一片轻盈,润湿了他的鼻尖。
便抬眸一看,雪花不知从何而来,无端落下,无端消失。
前方的蓝玉阶像感应到什么,灯光般盏盏亮起,在一片漆黑中,莹莹地亮了一条路。
一个个的人影模糊,没有声音,包括他自己。所有只剩白与蓝与黑。
他愣愣地转过眼,手中拂尘宛若一缕轻烟,跟他一起,隐没在褪色后的星河里。
刹那,又见一团白影,环绕着星星般的雪,飞一般掠过他。
对方踏过蓝玉阶,脚步又轻又急,回响悠长。
……楚越之?他做什么去?
金圣玉迟钝地想到,陡然听到八卦盘哐的一下,摔落在地。
霎时间,他抽干了所有力气,眼前彻底一黑,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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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瑜听着咚咚咚的拍门声,转头看着烧得飘飘欲仙的卫仁,面无表情地把他拍醒,道:
“这么快围过来了。这次被你骗蒙了,得和你一起死了。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先结果了你这满嘴谎言的东西。”
那声音一下一下,机械如上好的发条,背后却好似有整片汪洋,拍打得厚重的石门板摇摇欲坠。
烛火随之惊心动魄地跳。光影散乱。
卫仁歪倒在墙上,被拍得脑袋一痛,勉强醒了些。
他面色酡红,细密的汗汩汩流下,身上盖着被欣瑜强行拽出来的厚被。华美精细的纹饰,在这简陋的墓室内,分外不搭。
吃力地抬手遮住光线,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慢慢聚焦,外界的声音蜂涌进来,震得他头痛欲裂。
好一会儿,卫仁才明白现在的处境,很浅地扬了扬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气声呢喃:
“没关系嘛……也是好事。”
欣瑜狠狠一拍他脑袋:“好事个屁!”
卫仁眼前一花,晕了好久,短促地笑了一声:“起码,拉了个人垫背……”
欣瑜正要发作,忽然耳尖地听到震天的拍门声之外,唰唰的又轻又快的剑气声,以及远方躯体倒地的,沉沉闷声。
她眼珠一转,很快反应过来,啪啪拍了拍卫仁的脸,指尖被他一烫。
“快把你的芥子空间拿出来!——算了没用,我自己来!”
说着,欣瑜摸上卫仁手上的戒指,取了一条项链,迅速戴在对方脖间,塞进衣领里藏好。
旋即,她把人扶到外面一点,让人摇摇晃晃半坐起来。
欣瑜站到门后,扯乱衣裙,估算着那剑气到来的时间,一把打开了门锁。
在有着碎星眼珠的弟子涌入前,她飞速回身,跪坐在披着棉被的卫仁身前,紧紧抱住他,似乎在以身相护。
剑气与碎星刚破了门,瞬间将石门化为飞灰。
欣瑜头也不回,控制着体内灵气,稍一逆转,对着卫仁咳出大口鲜血。
那道唰唰声似乎更迫切了些。
她将头搭在卫仁肩上,耳语着什么,又慢慢地将一条丝巾,放到他的手心。
烧得头晕眼花的某人,呆呆地任凭摆布,眼神发直,几欲昏睡过去。
在那碎星抓住她的后背之前,在那白衣少年心急火燎地踏空而来之前,欣瑜背对石门,勾着卫仁后颈的项链,手臂温存地环住他,在他脸颊上,轻柔地落下一吻。
随即,瞬间消失在空中。
卫仁愣愣地在空中僵了一瞬,长发沾着少女的血,失神落魄一般,往前一栽。
几乎要扑进魔物的怀里。
白衣少年急红了眼,剑气先人而至,精准地扫出一线空。
他不顾脚下抓向他的魔物,在卫仁倒地之前,一把捞到怀里。
随即被那人的温度烫了一下。
……怎么烧成这样!那“情人”怎么照顾的——唉。
想到那少女方才牺牲自己护住卫仁,楚越之不由得叹一口气。
他来不及多想,拨开碍事的被子,将卫仁整个抱在怀里,一手执剑,对准排山倒海般的魔物。
剑光如雪,扑簌落下。
白衣纷飞之间,他抱着单薄的人,踏过长长的蓝玉阶,飞出杀之不尽的碎星和晦气至极的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