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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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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到神父,楚越之条件反射挡到卫听雨前面。

卫听雨却满不在乎地走过去,在平台边缘停下,笑盈盈等神父过来。

安平在另一侧咳得厉害,靠在墙上,觉得和这家伙共处一室肯定没有好事,绷起身体,紧紧盯着他。

天机阁里的一个师妹看着于心不忍,和姜行对过眼神,到底上前扶住了她。

楚越之不满地皱起眉,很快跟了上去,却见卫听雨摸着骨伞,手腕直至衣袖内爬满绿纹,问道:

“有多少时间?”

神父捧着书,手指摩挲着封面,赤金符文从中钻出。

在楚越之戒备地护着卫听雨的时候,神父却令纹路于身边盘旋数圈,平铺成一个圆,稳稳地站在水上。

“大概两个时辰,或许更少。”他回答道。

楚越之反应过来这不像是要开打的样子,这才迟疑地后退一步,站到那人斜后方。

卫听雨淡淡地瞥他一眼,像是对他的行为很奇怪似的,对着神父道:“借一步说话?”

“很遗憾,恐怕不行。”

“祂知道吗?”

神父平静道:“只有这里,祂不屑看。”

“那好吧,看来我晚点要洗的东西又多了。”

楚越之一头雾水,那一圈人同样一头雾水。

萧笑遥在乐半夏的要求下,扶她到了安平那边,懵懵道:“这是谁?他们在说什么?”

乐半夏是记得神父的。她不明白卫听雨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了,却不好冒犯,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她劝着安平和自己坐下,替对方把过脉,发现恢复得还不错,一脸复杂地看向卫听雨。

姜行则再次和萧笑遥保持距离,拨了拨算盘,垂眸不语。

卫听雨单手插兜,无聊地转了下伞,单刀直入道:

“你们的文明灭绝了。”

楚越之蓦地一愣。其余人亦沉默地投来视线,纷纷感慨这人的说话艺术。

神父却只点了点头,沉静地看着他。

——其实,卫听雨很早就发现了。

他们进入的,是一个封闭循环的过去时空。

这大抵不是今年突发的。因为内部人物的行动,非常有序且有逻辑,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丝毫不像头一回。

再者,对那圣女的献祭,更让卫听雨笃定了一个判断:

是那个神像需要供奉。为此,祂一次次地重启了仪式,包裹了不同的灵魂,像用果盘装着贡果,一次次端上。

很有可能,祂一开始的目标,是他和楚越之。

之所以如此猜测,是因为这片完全封闭的回溯空间,从一开始就不排斥他们,仿佛很欢迎他们的到来。

但是,由于他们远比普通金丹要强,又恰逢秘境空间变换,当初他们得以顺畅无阻地脱离流沙,脱离祂的捕捉。

一时失手后,祂仍惦记着他们,一路追至那山洞,却好巧不巧碰到了安平和乐半夏,把倒霉的二人包了进去,这才会发生此事。

听完他的推理后,神父摩挲着封面,波澜不惊道:“大抵无误。唯有一事,回溯时空不排斥你们,并非因为祂曾注目于你。”

“唔?”

“大空间,即你提及的秘境,近日分外紊乱。它无暇抵抗你们。”

卫听雨挑起眉,忽然道:“八十年前也像今日般乱过么?”

“我不清楚你所说的时间长度,”神父摇摇头,沉思片刻,“但相似的经历,此前也有过,大约五六次。”

“那么,有别人找你聊天吗?”

神父深深看着他:“你是第一个。”

卫听雨发现神父是程序里的例外,大半是源于仪式启动前,对方的那一声叹息——

神父身为神职人员,却对圣仪低斥了一句“罪过”,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会不知道仪式的真相。

但他时刻身处神像的监视下,一举一动皆无自由,自身文明也早已毁灭,剩他孤零零一个鬼魂为金像卖命。他别无选择。

再或者说,若不是金像,他早就死了。

但神父独自坚持到现在,并果断接受卫听雨那句挑衅邀约的原因,并不难猜。

“文明需要铭记。墓碑本身,亦是历史的一部分。”

神父垂了垂眼,目光里流转过上万年的弹指一挥的岁月,静如泉水:“即使星火,燃尽亦有余烬存世——我需要你垂听我们的故事。”

卫听雨好笑地看着他用命令语气说敬辞,比了个停的手势:“当然。但得先回答完我的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大空间会陷入紊乱吗?”

“不知,”神父平和地看了眼他手上的骨伞,“但这次似乎有你的功劳。你本不应来到这里。”

“没有我的功劳,你也没办法从里头出来。我现在还在帮你撑着呢。”卫听雨顺口反击道。

为了让神父暂时离开,现在空间被他们强拉出一个不稳定的突破点,就连打个小小的隔音结界,也有可能破坏这勉强的平衡。

至于为什么挑中了地底这地方,一是他自行寻找的空间薄弱点,二是神父给他的暗示。

——那本应轰隆作响的地下河。

“那乐声是从哪里来的?我并未看到有人演奏。你怎么做到在它响起的同时,河水声就消失了?”

“第一个问题,乐声来源于历史,来源于鼎盛时代的歌颂;第二个问题,它并非消失,是我将它暂时收到另一层空间,好让你注意到暗示。”

神父翻了一页书,忽然飞跃出一大串符文,与此同时,脚底与书里,双倍水声巨响隆隆传来:“——它在这里。”

卫听雨被震得眼前一黑,捂住耳朵:“好了我知道了吵死了快收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同一日的流程,我走了上万次。我深谙每一道光的途径。”神父合上书页,声音立即停止,“你进来后,偶然的空间波动里,我看到那棵树的光影不对。”

“呦,难怪你在那站了那么久,敢情那句话是专程说给我听的?”

“是的。千万次循环,足够磨灭很多事情——唯有希望永存。”

他在胸前画了另一个符号,微微躬身颔首,以致敬意:“我很感激,等了这么久,等来的人足够聪明。”

突然被夸,卫听雨心情愉悦,调侃道:“也亏得你还没等疯。”

神父直起身体,挺拔如松:“或许不然。”

卫听雨笑了一声,不置可否:“真的就剩你一个人么?”

“祂不会供养多余的嘴巴。”

“看来你对神意见很大啊。那么,你的力量是来自你自己,还是祂?”卫听雨扬扬下巴,指了指他那本厚皮书。

神父沉默好一会儿:“……祂。”

“可惜啊,我还觉得你这书挺不错的,有点想要。”

卫听雨强盗般说道,不以为耻,引得楚越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但我在这地方颇受限制,没办法帮你们死得痛快点。”

“了然。”

“话说,你们这地方神怎么长得四不像的,我在祂脸上看到了一个脸熟的影子。”

“心怀众生,神佛千面。”顿一顿,神父难得流露了些情绪,眼尾平整地勾起,毫无皱纹,“以百家为食,自有百家像。”

卫听雨忽然被逗笑了,拿出一块上品留影石,给他看那寂非佛:“这神你认识吗?”

神父仔细看过,摇摇头。

“……不过,是一类感觉。”他思忖片刻,谨慎道。

卫听雨覆手收起来,握住骨伞,再度传了些灵气,伞面绿纹一转,支稳裂缝:“一类操控信仰的东西嘛。”

“不,我指的是一类生物。”

卫听雨来了兴趣:“哦?”

神父垂眸道:“但我的了解有限。我带了些文献,是类似于你那石头的刻录物品。不妨一看。”

卫听雨弯起眼笑了:“你在吊着我,让我去读你们的历史啊。”

“见谅。”

“那你之后还要接着等么?我看你可抗拒不了祂。”

神父淡声道:“智者如风,不可缚于方寸。”

……明面上在称赞自己有恒心有手段,实则内涵卫听雨不可信任。

卫听雨扬起了眉,顾及时间,大度地没和他争吵,伸出了手:“行啊,那你把东西给我,我们再接着聊。”

神父单手托着厚书,书页无风自动,宛如白鸽振翅,哗啦啦一片响动,符文四飞。

空中蓦然出现十数个大立柜书架和十数座小山般的工具,挤挤挨挨填满了视线。

围观的萧笑遥深吸了口气,不停地跟乐半夏叽叽歪歪。

姜行也忽的停了动作,诧异地看来。

卫听雨扬手派出序号壹收了书架,却留下满满当当的记录物浮在半空,做生意付定金似的,笑嘻嘻道:“先收一半,剩下的聊得高兴再收。”

神父:“……”

“对了,你真没见过别的侵入者吗?”

“除了祭品,没有。”

“那么,你们文明原属于这片大空间,是吧?你对它的了解有多少?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知道吗?”

“是的……”

他们的谈话愈发专业晦涩。

楚越之已经听不懂了,眨了眨眼,盯着卫听雨的侧脸。无论感慨过多少次,都会觉得,这人真的好聪明。

长得也好,胆子也大,想法也总是新奇正确,涉猎那么多领域,那么单薄瘦弱的一个人竟也吃得消,真是……

——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越之打断自己的想法,面无表情,只盯着那邪修的脸发呆。

思绪却难以抑制地纷飞。

想到那人刚说的话,反反复复地想:他曾见过的酒闲人和席峰主竟然那样,端正肃穆的韩宗主竟然有情人,还有……

那人说,扔块石头砸下来,十对师徒里做了五对,还有四对是还没弄到手的……

——已知他和他的师尊,不是。

楚越之蓦地精神一振,眼睛睁大,呆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咔嗒一声,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拇指按住鞘口,朝上拉了一道缝。

他木然地转过脑袋,看着对方开开合合的嘴唇,时常挂起的笑涡,那双黑眼睛亮得就像星星。

楚越之的手却一动不动,剑不上不下地卡着,手指攥紧剑柄,青筋凸起。

……难怪药老明知他是邪修,还那样惯他宠他,亲自拿灵植给他熬汤做菜;难怪药老明知他主意鬼多,聪明得不行,却还是放心不下,让自己去守着他护着他;难怪那家伙一见到药老就变得那么奇怪,爱麻烦人爱要东西,还总是抱着人……撒娇。

对自己都没有这样。

那个斤斤计较的黑心商人,甚至愿意自剖灵根送给药老。

——是做过了,还是没有?

楚越之记得那两人总是一起待在书房里,几乎每天都是,甚至一连好几天不出门。

以药老的修为,有的是本事让他注意不到动静。那时他每天晨起习剑夜晚修行,他们却……

而且,那家伙那么高高在上地嘲讽席峰主不是个男人,是不是因为他已经……

……

楚越之艰难地咽了口水,心脏变得很奇怪,又疼又麻又胀。

眼睛干涩,像是想哭,又像是愤怒得要喷火。

简直,简直是……有违天理!

卫听雨注意到楚越之的视线,不明白这蠢狗又在想什么,但眼下没空理他,便覆上他的手,咔嗒一声,把剑按了回去。

楚越之垂眼看去:那人的手像是终年没有血液流经,非常的冷,比自己的要小一些。

却很是修长漂亮。由于某少爷的资深洁癖,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节上的茧子又少又轻,一看就没怎么吃过苦,或许连药杵都懒得亲自拿——也是,药老怎么舍得他吃苦。

那手明明很冷,却如一桶热油,兜头淋到心底。

楚越之压抑不住地开始颤抖,咬紧牙关,一寸不放地看过那人身上每一片地方,忽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卫听雨。”

卫听雨莫名其妙回过头,敷衍地和他十指相扣,防止他再度拔剑。还顺手吸起灵气,然后继续和神父交谈。

楚越之不满地抿唇,正要发作,忽然耳尖地听到那边的萧笑遥压低声音,兴奋地对乐半夏道:

“你看你看,他们牵手了!什么关系啊?而且,传闻不是说他被那谁杀死了吗,是不是其实只是金屋藏娇的小小手段……”

安平猛地咳嗽起来。

乐半夏一愣,小声回道:“那谁之前还扮做女人,和他一间房。我还看见过他叫了个女的,进屋挂在他身上,修无情道的怎么可能会这样。说不定只是那谁又易容了,人小两口闹着玩,亏我还……”

安平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

乐半夏忙给她渡气调理,忽然问安平道:“对了,你不还看到明明那么多所屋子,他们却同住一间那么小的房子吗?还有,那谁有事没事总喜欢挨他身上,卿卿我我黏黏糊糊的,哪有……”

就连姜行也神色一僵,震惊地投来目光,视线停在他们紧扣的十指上。

“……”

楚越之忽然心情畅快了。

耳边充血的鼓鸣渐渐平息,原先消失的河水轰鸣声,愈来愈清晰。

脚下却飘飘然,好像要飞到那声音上方。

楚越之眨了眨眼,乖顺地任人牵着,甚至轻轻回牵着对方,像一只被牵拉着的风筝。

于是,他看着那张看不腻的脸,安静等待。

#

“时间已经不多。”

神父一手托着敞开的书页,另一手虚虚放在上面,流淌的符文渐渐黯淡下来:“我希望亲口讲述我们的历史。”

“下次你没机会出来了么?”卫听雨意犹未尽道。

“来往一次,所耗巨大,我需要时间回复。此次见面前,我推算过,届时你已离去。”

卫听雨照旧牵着楚越之,手心却是兴奋地动了一下:“你还会推算术数?”

“人且不能算天事,何况一介孤魂。”

神父将书翻至最后一页,仿佛夹在里面似的,平平整整取了下来,淡然地递出:“——你若想要,不妨拿去。”

卫听雨知道这是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出傀儡丝,毫不脸红地要了这讨来的东西:“好啊。那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只是我私人的一点好奇心。”

“愿闻其详。”

“你决定要为文明守墓的时候,算过有朝一日,真能等到外人吗?”

“不曾。”

卫听雨放开握着人的手,拿过那纸张,轻轻抚了一下。

羊皮纸上空空如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符文,纹理浅淡。

手感细腻如水,就像无名的岁月一样,从指尖滑过。

“是不能,还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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