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亿领了任务，登记取号，来到传送阵上。

中途好些人看到他，十分吃惊，主动叫住他。他试着模仿卫仁张扬的语气，一一回应过。

白芒一闪，他跟值班弟子打了招呼，下楼路过日日拥挤的分宗大堂，进了青盎城。

这副身体有它的惯性，自顾自挑了些格外眼熟的路。

岑亿正思考着要怎么找到他们，身体走过一间老字号花茶铺，老板娘见到他，亲切地喊道：

“来了啊。还是老样子？”

两个孩子正在店前玩着小人，棚下坐满了茶客。

红木桌椅有些褪了色，茶水的热气飘起来，袅袅的一道道。

身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看着老板娘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取出特意留下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茶叶，忽的回过神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他当然是没那个钱的。

“你要的元夕花，今年不好啊。根草是年年都在，花却数年十年才开一次，一次只开一夜。今年不是时候，新鲜的少，去年专程给你留着的，怎么也不记得来拿……”

岑亿抬头看了眼价目表，板书清晰有力，元夕花正在顶头，后附一个鲜红的“暂无”。

最贵。

他看着老板娘麻利地包装那至少三斤的浅花，说着让他先坐，待会儿亲自给他泡一些试试味，表情僵硬，想掉头就走。

“今年怎么不爱说话，最近压力太大了吗？——坐着休息下吧，待会儿阿梅会给你送过去的。”

岑亿迈开步子，正在思考如何维持人设地优雅离开，那边新落座的一个客人却叫住了他，道：

“小道长，若是不嫌弃，可否与我说两句话？”

他脚步一顿，抬眼看去，一个仙风道骨的青年头戴玉冠，发丝如鹤般洁白，轻摇折扇，微微笑着，朝他点一点头。

岑亿拿不准这是不是卫仁认识的人，犹豫之间，那人忽然对他眨一眨眼，笑道：“你不是他，对吗？”

“……”

岑亿忽然反应过来，不再迟疑，快步走到他面前坐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观察你很久啦，他可是很少规规矩矩取号，再规规矩矩一路走过来呢。再说，进了城，他的眼睛总往四处飘，会买些吃食，但你却好像有些心事呢。”

青年忽然朝他伸出手，手掌微微倾斜，掌心朝外，浅笑道：

“俞心熹。”

……是现代社会的礼仪。

岑亿和他握过手，一言不发。

“你是来找我们的吗？”俞心熹收起扇子，哗的一响，“听说他要杀了系统，现在呢？”

岑亿垂一垂眼：“杀了。”

“那是什么？”

“邪物。”

俞心熹打量着他的表情，哗的打开扇子，重新摇起来，笑得不紧不慢：“就算是邪物，那它也确实有，穿越世界的能力。你是在想这个吗？”

岑亿抬起眼，没否认，反问道：“那你们的系统呢？”

“等你加入我们，你就知道了。不用着急。”

俞心熹慢条斯理摇着扇，悠悠问道：“他呢？跟过来了？”

岑亿没有回答，定定地看着俞心熹，道：“他说要给我找具身体。”

“哦？然后你打算在这个世界，安心定居下去？”

“你们还没有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回去。如果需要系统，那我现在已经没有了，而且正如他所说，它确实在欺骗我们。”

岑亿平静地陈述道：“即使要给我画大饼，你们起码得画得好看些，而不是一直给我开空头支票。”

一个绑着辫子的姑娘，端了花茶上来，朝他打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递给他，道了声请慢用。

岑亿举着茶托，垂眸抿了一口。

茶香清而不淡，甜得幽幽长长，喝不出一点“今年不好”的意味。

俞心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面容衣着精致的少年，衣裳平整，衣袖规整地折起，显出一些少年老成的气度。

“你可以不信我们。”他的心情一点没被影响，勾起唇笑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为什么和我们的世界完完全全不一样？换而言之，你觉得修仙是什么？飞升又是什么？”

岑亿放下茶杯，抬起眼：“你想说什么？”

“我猜他应该不在这里，否则你大抵不会贸然地来找我们。”

俞心熹耸一耸肩，折扇在指尖哗啦啦一转：“那么，你觉得，飞升的人都去哪里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们穿越到了其他世界，从此不再回来了呢？”

岑亿淡淡地质疑道：“那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回来？史书里飞升了那么多位仙人，怎么就没有记载其他世界的事？”

“或许是因为迷路了，回不来。”俞心熹笑得一双桃花眼弯起，比茶里的花还潋滟，“也或许是时间流速不一样，他们在那里一晃，就过了好多好多年。”

“那只是你的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

“不哦，我是有根据的。”

俞心熹一点也不生气，学着他的样，放下扇子喝起茶：“悄悄给你透露一些机密，我是零五年来的，已经活了很多年了，但现在，那边才过了二十年呢。这可是你说的。”

“——也就是说，等你回去的时候，说不定你的亲人友人爱人，通通都还活着呢。”

“……”

作为医生，他的手向来很稳，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岑亿捏了捏衣摆，揩去手上的汗，沉默片刻，沉声道：

“你活了多久？你确定这里的日长年月，全部都和那边一样吗？说到底，你没有摆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你不能妄想我现在给你写一篇学术论文来说服你。不过，关于计时问题，我们有人专门研究过上百年，不能说完全一样，但确实很像。”

俞心熹意味犹尽地抿了口茶，低声夸了一句好品味，又道：

“另外，你没有好奇过这里的文字，为什么和繁体中文如此相像吗？虽然基本算是一套新的文字了，发音也不一样，但要是你去看过两者的古文，就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现象。我想药王谷图书阁应该有不少古书吧，你随时可以去验证一下。”

“……”

俞心熹耐心地等他安静了一阵，只听对方接着问道：“那为什么我根本不需要学习，就能听懂看懂他们的语言？”

“那当然是系统，哦不，邪物的功劳啊。它改了你的灵魂记忆，不然怎么让你信任它，好让它吞噬你呢。这类灵魂生物，要是你抵抗得很厉害的话，口感就会变得特别硬，磨牙口。”

“……你们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俞心熹理所当然道：“那当然了。过段时间就莫名其妙少些人，我们看起来像是傻子吗？”

“那你们的系统呢？”

“我说过了，这个问题不用着急。我们会告诉你的。”

俞心熹弯一弯眼，继续道：

“还是说，你想要自己试着飞升成仙，靠自己去找回家路呢？那样的话，来了这么久，你也该知道这个世界的局势，要想飞仙，你不觉得你现在这具身体更合适些吗？你觉得他给你找的身体，会是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还是一个死有余辜的邪修？若是后者，保险起见，他定然会废了所有修为，确保你成为一个普通人，不会祸害别人，再放你离开，让你在这世界待上一辈子。要是前者，那更不必说了。”

“……”

岑亿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再说了，你真的觉得你能融入这个世界吗？你觉得你和所有的那些修士，真的是一类人吗？”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世界明明有那么多灵气作为能源，社会发展却如此停滞不前，万年来都维持在如此落后的生活水平？”

俞心熹抬手唤来阿梅，以自己的名义，续满了茶。

岑亿不明白为什么要谈这个：“这重要吗？”

“哎呀，真是和你们这些不学历史政治的理科生聊不来。”俞心熹吹口气，当饮料般，咕噜噜喝起来，“——因为阶级。”

不等岑亿困惑地重复，俞心熹索性一次性解释道：“你没发现吗，所有的资源，全部都被上层阶级，也就是修士，通通垄断了。不管是灵气、晶石、各式道具，还是优越的地理位置、强势的话语权、绝对的实力，全部属于他们。”

“他们什么都有，满足于修仙得道，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变革社会，拱手让出自己的利益。这不像我们那边的封建社会，底下的凡人根本无法抗拒修士，这些皇帝自然万年来都是皇帝，社会也就万年来都是这样。”

“你或许会说，人界仙凡关系很好，非常融洽。”

俞心熹提着茶壶，满满地续上：“因为他们也不傻，他们需要凡人乖乖听话，替他们做很多他们不愿意做的琐事。他们没必要惹恼一群能干活的蝼蚁。说得直白些，铲除很麻烦，铲除后要事必躬亲、生活质量下降很麻烦，甚至，惹恼这一行为本身就很麻烦。”

“——这其实是一种高姿态的态度。无论是友善，或是敌对，或是简单的无视，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区别。”

“所以万年来，他们中的聪明人，不约而同选择了于自己最有利的一种方式。”

岑亿有些不耐烦他的高谈阔论，打断道：“我不是来听你上课的。”

“我就说和你们理科生没得聊。”俞心熹啧了一声，眼不见心不烦地端起茶，“那你想想，他们站得这么高，真的还能称为同类吗？”

岑亿皱一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不可能没注意到，他们之中，哪怕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都特别的杀伐果断。对他们来说，邪修和邪物，其实没什么两样。只要沾了个‘邪’字，那他就被剥夺了人权，是要跟采摘药草一样，年年列了任务，说杀就杀的。”

“……所以呢？”

“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人，不在乎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等等等等。他们是高位者，也没必要在乎这些。”

俞心熹弯起唇，天生地没有笑涡：“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

岑亿见他长篇大论一番最后说了个众所周知的结论，险些笑场：“哪里都是。原来也是。”

“嘘，话不能这么说。”俞心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一样的。披着外衣的文明，也是文明。”

“我想你是来得太久了，站得太高了，才什么都不知道。你要记得，你用的是药王谷天才的身份，你过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