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按照旧礼，新妇该早起向公婆奉茶。
顾庭之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红烛燃尽，窗棂透进淡青色的光。
他披衣起身，走到外间，看见杨妩已梳洗妥当，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红色旗袍，正对镜簪一支简单的玉簪。
“怎么不叫我？”他走过去，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镜中的杨妩从镜子里看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神采清亮：“看你睡得沉。
况且，”她顿了顿，嘴角微扬，“我不太想按‘新妇该五更起’的老规矩来。”
顾庭之失笑。这才是她。
规矩可以尊重，但不必盲从，他俯身，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那你想几点起？”
“现在这样就很好。”杨妩侧过脸，颊边擦过他的，“不过茶还是要奉的。你母亲……我是说妈，昨晚悄悄跟我说，不用太早，她年纪大了，也起不来。”
这个微小的称呼转变，让顾庭之心头一暖。他直起身：“那我去换衣服，一起？”
“嗯。”
等他们收拾停当，走到正厅时，顾父顾母果然已经在了。
不是端坐高堂等着叩拜的姿态，而是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桂树。
晨光熹微，秋风拂过，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
“爸，妈。”顾庭之先开口。
顾母转身，目光落在杨妩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气色还好，我还怕那些礼节累着你。”
“不累。”杨妩上前，从佣人端着的托盘里取过茶盏，先敬顾父，“爸爸请用茶。”
顾父接过，抿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好孩子，庭之性子闷，你多担待。”
接着敬顾母，顾母接茶时，手指轻轻碰了碰杨妩的手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杨妩微微一怔。
顾母喝过茶，也给了红封，却多说了一句：“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们年轻人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说。”
话说得平常，但杨妩听出了话外的意思——这个“家”，既是顾家老宅，更是他们这个小家。
顾母在传递一种交付，也是一种接纳。
奉茶礼简单而郑重地完成，没有跪拜，没有冗长的训诫，就像顾庭之承诺的那样“按老礼可以，但要你愿意”。
第三日归宁，按礼新夫妇要回娘家。
顾庭之备的礼很用心——
给杨父的是他托人寻来的一方古砚，给杨妩姑姑的是一套上好的苏绣丝巾，还有给杨妩外公的。
虽然老人已过世，但他找到了一本民国时期影印的、外公当年提过的绝版摄影集。
杨家小院里，桂花正盛，香气馥郁。
杨妩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忽然有种奇异的恍惚。
好像不过是寻常周末回家，只是身边多了个人。
午饭是家宴，杨悦亲自下厨。
饭桌上，杨父难得话多，问了顾庭之不少学校的事，又问起顾父身体。
话题渐渐转到当年，杨父忽然说：“庭之啊，你知不知道，你高一那年参加市物理竞赛，初赛的监考老师，是我一个老同学？”
顾庭之筷子一顿。
杨父继续道：“他后来跟我说，那场考试有个学生，题目答得极漂亮，但交卷时把准考证落在桌上了。
他追出去还，那学生跑得飞快，只远远喊了声‘谢谢老师！’——他说那孩子，就是你。”
顾庭之完全没印象了，只能赧然：“我……不太记得了。”
“那同学还说，”杨父看向杨妩，眼里有笑意，“同一场考试，有个女学生，交卷最晚，但卷面干净得像印刷的。
后来他看了名单，姓杨。”
杨妩也愣住了。
“所以说，”杨悦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顾庭之碗里，“缘分这东西，早就在那儿了，只是你们自己不知道。”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感慨。饭后，杨妩带顾庭之去看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房间基本保持着原样，书架上塞满了旧书，墙上贴着她学生时代得的奖状，窗台上还有一盆长得茂盛的绿萝。
“我以前就坐在这里，”杨妩指了指书桌前那把旧木椅，“写作业，看书，发呆。”
顾庭之走过去，手指抚过书桌边缘一处小小的刻痕，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杨”字。“你刻的？”
“嗯，小学时调皮，被我妈骂了一顿。”杨妩笑。
顾庭之环视这个房间，这里处处是她的痕迹，她的过去，那些他没有参与的岁月。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丝绒小盒。
“本来想昨晚给你，但觉得……这时候更合适。”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把黄铜钥匙，样式古朴。
杨妩接过：“这是？”
“我高中时住的那间老房子，后来家里搬了，那房子一直空着。前两年我买下来了，简单修整过。”
顾庭之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也许有时候……你会想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写写东西，或者只是待着，那里离你母校很近，走路十分钟。”
杨妩握着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捂热。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只是想给她一个“家”，更是给她一个可以随时退回的“自我空间”。这份理解，比任何誓言都珍贵。
“谢谢。”她轻声说，将钥匙小心收好，“不过大部分时间，我大概还是会赖在你那边。”
“求之不得。”顾庭之笑，牵起她的手，“要不要去看看？”
那栋老房子在一个安静的胡同里，青砖灰瓦，门前有棵枣树。
推开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菊花，正开着。
屋里陈设简单，但看得出用心，书房里有一面墙做成了书架，还空着大半。
暗房设备齐全，连她常用的那款相纸都备了几盒，卧室朝南，阳光正好洒在木地板上。
“这里……”杨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