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火,烧红了半片朔漠天,谷内的哀嚎声渐渐低了,只剩烈火舔舐木石的噼啪声,与偶尔响起的兵刃碰撞声。萧玦拄着龙胆亮银枪立在断木前,金甲被火光染得通红,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甲缝滴落在黄沙上,晕开点点猩红,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高坡上那道素色身影,不曾移开分毫。
高坡上,沈清晏的指尖攥得发白,寒铁长剑的剑脊被掌心的汗浸湿。谷内大曜军已折损过半,余下的也困于火中,无力突围,只需她再挥一次令旗,北朔军士便会冲下去,将这五万大军尽数歼灭,彻底解雁门关之围。
可她看着谷口那个浴血的身影,终究狠不下心。
他明知是计,却甘愿入瓮;他坐拥万里江山,却为了她,将五万大军的性命置之度外;他是她的仇敌,是毁了她一生的人,却又一次次在暗中护她,哪怕遍体鳞伤,也只求她回头看一眼。
身旁守将见她迟迟不动,急声劝道:“小姐!机不可失!今日若能全歼大曜五万大军,萧玦再无余力攻城,北朔便安了!快下令吧!”
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尽数化作一片疲惫,她缓缓放下令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撤去谷口一半军士,留一道缺口,放他走。”
“小姐!”守将大惊,不敢置信,“那可是五万大军,还有萧玦!放虎归山,必成大患啊!”
“我意已决。”清晏的目光依旧落在萧玦身上,一字一顿,“放他走。”
她终究,还是念及了那点旧情。念及江南断桥的初遇,念及画舫题诗的温柔,念及那些被仇恨与权谋掩盖的,曾经的美好。哪怕这份念及,会让她万劫不复,会让北朔陷入险境,她还是做不到,看着他死在自己布下的局中。
守将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咬牙下令,撤去谷口东侧的军士,让出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缺口。
火光中,萧玦看着谷口让出的那道缺口,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狂喜。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他,终究还是念着旧情的!
他撑着长枪,踉跄着朝着缺口走去,路过满地的尸身时,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高坡上的清晏,脚步坚定。影卫营的暗卫迅速围拢过来,护在他身侧,拼杀开一条血路,护着他往缺口而去。
路过缺口时,萧玦再次抬头,望向高坡上的清晏,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口型,被朔风与火光吞没——等我。
清晏看着他的口型,心头猛地一颤,忙别开眼,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便会忍不住,冲下去,陪他一起葬身火海。
直至萧玦的身影消失在缺口外,直至影卫营的暗卫尽数撤离,清晏才缓缓瘫坐在高坡上,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风沙与烟尘,狼狈不堪。
她知道,今日放他走,是放虎归山。他日他卷土重来,必会带着更盛的怒火,更猛的攻势,雁门关的劫难,只会更甚。可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对他赶尽杀绝。
这份爱,早已深入骨髓,哪怕被恨意层层包裹,也终究藏着一丝余温,在最关键的时刻,破茧而出,左右了她的决定。
黑风谷的火,烧了一夜,直至天明才渐渐熄灭。谷内尸横遍野,黄沙被鲜血与灰烬染成焦黑,五万大曜军,最终只逃出不足千人,折损惨重。北朔军士虽大获全胜,却无一人欢呼,看着清晏苍白的面容,看着那道被刻意让出的缺口,军中的非议,已悄然滋生。
“小姐今日怎会放了萧玦?那可是大曜的帝王,放他走,就是养虎为患!”
“听说小姐与萧玦曾是恋人,莫不是念及旧情,才不顾北朔安危?”
“我们浴血奋战,为的是守北朔,可小姐却因一己私情纵敌,这让兄弟们寒心啊!”
流言蜚语,像朔风般在军中蔓延,从普通军士,传到偏将耳中,再传到主将耳中,最终,竟有人直接在议事殿上,当面质问清晏。
“沈小姐,今日黑风谷一战,您为何放归萧玦?莫非您心中,终究向着大曜,向着您的旧情人,而非我北朔?”一名老将厉声质问,目光灼灼,满是不满。
殿内诸将皆沉默,目光齐刷刷落在清晏身上,有质疑,有不满,有担忧,昔日的敬服,已淡去了大半。
清晏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肩头的伤口因昨夜的情绪波动再次撕裂,鲜血浸透了绷带,可她却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殿内诸将,声音虽哑,却依旧坚定:“今日放归萧玦,是我一人之决定,与私情无关。萧玦虽败,却依旧是大曜帝王,杀了他,大曜必会新帝登基,举全国之兵来犯,北朔如今刚平内乱,兵力空虚,根本无力抗衡。放他走,是缓兵之计,为北朔争取时间,整军备战,休养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