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扑在雁门关的城墙上,也扑在沈清晏染血的银甲上。她被军士扶着归城,肩头的箭伤虽浅,却因厮杀时用力过猛,伤口撕裂,鲜血浸透了素色衬里,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得钻心,可她眉眼间却无半分怯色,唯有沉冷的坚定。
议事殿内,药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军医为她包扎伤口,指尖触到皮肉时,清晏连眉峰都未动一下,目光落在面前的北朔布防图上,声音沙哑却有力:“此次劫粮虽未全功,却也烧了大曜三成粮草,短时间内,他们再无力强攻。但萧玦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卷土重来,我们需趁此间隙,整军备战,加固城防。”
殿中诸将皆躬身领命,看向清晏的目光里,早已没了最初的轻视,只剩敬服。一介江南女子,能在沙场浴血,能在绝境中出奇谋,能为北朔将士舍身犯险,这般风骨,便是男儿也难及。
“传我令,”清晏抬手按住包扎好的肩头,指尖轻敲布防图上的雁门关两翼,“即日起,东西二关加派三倍岗哨,连夜加固城墙,将滚木礌石、热油火箭备足,凡雁门关内青壮,皆可参军,由老兵带训,充作后备兵力。另,派轻骑速往北朔腹地求援,催调粮草与援军,务必在一月之内,抵达雁门。”
“末将遵令!”
诸将齐声应和,转身疾步离去,殿内只剩清晏与福伯二人。福伯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红了眼眶,递上一杯温热的姜汤:“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如今沈家冤屈已雪,你本可守着江南的忠烈祠,安稳度日,何必来这北朔的沙场,受这份苦,担这份险?”
清晏接过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她浅抿一口,姜汤的辛辣在喉间散开,目光望向殿外的黄沙天,轻声道:“福伯,我没得选。”
她若退,北朔必亡,谢临洲的托付便成了空谈,百万北朔生民便会陷入水火;她若退,萧玦必会再次将她囚于京华宫墙,这一次,怕是再无脱身之机。更重要的是,她早已不是那个能躲在江南海棠树下的沈清晏,沈家的血海,谢临洲的性命,都让她无法回头。
“谢世子用命护我,北朔用江山托我,我既接了虎符,便要守好这方土地,”清晏的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福伯看着她的模样,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再无多言。他知道,他家小姐的性子,看似温润,实则执拗,一旦认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京华的养心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玦一身染血的金甲未卸,立在丹陛之下,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殿内的龙涎香冻住。阶下,丞相率文武百官跪地,个个面色凝重,为首的丞相躬身进言,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质问:“陛下,今日雁门关一战,我军本可大胜,您却亲率铁骑追沈清晏而去,放走高危,折损三千精锐,还被烧了三成粮草,此乃兵家大忌啊!如今朝内流言四起,皆说陛下为一女子,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还望陛下三思,严惩沈清晏,以正朝纲!”
百官纷纷附和,声浪震彻殿宇:“请陛下严惩沈清晏,以正朝纲!”
萧玦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眼底的冷光几乎要凝成冰,他抬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丞相,厉声喝道:“朕的决定,何时轮得到尔等置喙?沈清晏是朕的人,朕想放便放,想护便护,尔等再敢多言,休怪朕剑下无情!”
佩剑的寒光映着他暴怒的眉眼,百官皆被他的气势震慑,无人再敢多言,只得伏地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玦收剑入鞘,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百官说得没错,他今日的举动,确实有失帝王体统,可他终究放不下清晏,终究见不得她遇险。哪怕她是他的仇敌,哪怕她握着北朔的虎符与他为敌,他还是想护着她。
他挥了挥手,沉声道:“都退下吧,传令李嵩,坚守营寨,不得贸然进攻,待粮草补齐,援军抵达,再做打算。”
“臣遵旨。”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去,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萧玦一人,立在丹陛之下,身影孤寂。
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在偏殿等候,说为您备了醒酒汤,解解乏。”
萧玦皱了皱眉,本想拒绝,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偏殿。他知道,苏凝华身为皇后,背后是太傅一族的势力,如今朝内非议四起,他需得安抚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