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沪城夜景流光溢彩，远处外滩的灯火在冬夜的雾气中晕开一片朦胧的金黄。石雨涵靠在宾馆房间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垫子边缘的流苏。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阵阵发冷。

下午那场争吵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囡囡，侬年纪勿小啦，该谈谈朋友哉。”姑姑笑着给她夹菜，眼神里带着长辈惯有的关切和探究。

石雨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秦露的脸——那双清澈的、总是盛着谨慎和一丝自卑的眼睛，笑起来时嘴角浅浅的酒窝，还有叫她“雨涵”时那轻柔又生涩的语调。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没谈恋爱。”

“哦哟，那要抓紧呀。”表姨接过话头，“我认得几个小青年，条件都蛮好，屋里厢底子厚，人嘛也登样……”

父亲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雨涵，你王伯伯的儿子刚从英国回来，学金融的，一表人才。要不要约个时间见见？就当交个朋友。”

石雨涵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总是带着生意场上精明算计的脸，此刻却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温和表情。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秦露说起家里逼她嫁人时的冰冷绝望，想起那双含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

“我没想过结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后也不会想。”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雨涵！侬讲啥闲话！勿要瞎三话四！”

“我没瞎说。”石雨涵放下筷子，碗里的糖醋小排已经凉了，酱汁凝成暗红色的一团，“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不用你们操心。”

“你有数？你有啥数！”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一天到夜画画画，画得出啥名堂？我跟你妈辛辛苦苦培养你，是让你将来有个好归宿，不是让你搞那些不三不四的……”

“画画怎么了？”石雨涵也站了起来，眼圈发红，声音却硬撑着不抖，“我靠画画拿奖，靠画画赚钱，没问你们要过一分钱！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不用我们管？侬吃啥用啥？住啥地方？哪一样不是屋里厢的！”母亲气得声音发颤，“翅膀硬了是吧？好，侬有本事，现在就走！走出这个门，就覅回来！”

石雨涵看着父母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亲戚们或惊讶或尴尬或看好戏的表情，心里那点委屈和叛逆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雨涵！”姑姑想拉她。

“让她走！”父亲吼道，“我看她能走到哪里去！”

石雨涵没有回头。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宽敞得有些冷清的大厅，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冬夜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小姐？”管家周叔正在门廊下检查车辆，见状连忙迎上来，“这么晚了，去哪里？”

石雨涵咬着下唇，眼眶终于湿了。她看着周叔那张慈祥的、带着担忧的脸，声音哽咽：“周叔……送我去宾馆。随便哪家，离机场近的。”

周叔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上车吧，外面冷。”

车里暖气很足，石雨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繁华的街道，此刻看起来陌生而冰冷。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秦露问她“沪城冷吗？”，她回“还好”。再往上翻，是这几天零零碎碎的日常分享——秦露拍的空荡荡的食堂窗口，石雨涵拍的家里年夜饭的一角，秦露说“今天接了个小单子”，石雨涵回“别太累”……

想念像藤蔓，在这寂静的车厢里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秦露。想她说话时轻柔的语调，想她低头画画时专注的侧脸，想她接受自己投喂时那一点点害羞又无奈的表情。想得心里发疼。

到了宾馆，周叔帮她办好入住，送她到房间门口。

“小姐，”周叔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真要回奉城？老爷太太那边……”

“周叔，”石雨涵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帮我订最早的机票。回奉城。”

周叔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马上办。”他顿了顿，又说，“小姐，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老爷太太那边……我会劝劝。”

“谢谢周叔。”石雨涵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周叔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石雨涵洗了澡，换上宾馆柔软的浴袍，却毫无睡意。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了又按亮。

凌晨一点，两点。

思念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她想起秦露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寝室里，想起她说“食堂只开两个窗口”时平静的语气，想起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棉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她蜷缩起来。

她终于忍不住，抓起手机，点开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石雨涵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屏幕亮了。

秦露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熟悉的707寝室，她似乎已经睡了，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带着刚被吵醒的迷茫和困意，身上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有些松懈，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雨涵？”秦露的声音沙哑，带着睡意，“这么晚了，怎么……”

话没说完，她看清了屏幕里石雨涵的样子。

石雨涵靠在宾馆雪白的枕头上，长发披散着，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咬着下唇，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露露……”她开口，声音哽咽得厉害，“我……我好想你……”

秦露瞬间清醒了。她坐起身，把手机拿近了些，眉头紧紧蹙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一连串的问题，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

石雨涵看着屏幕里秦露放大的、写满关切的脸，心里那点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却越擦越多。

“我跟家里……吵架了。”她抽噎着说，断断续续地把晚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说到父亲拍桌子时，她声音发抖；说到母亲那句“就覅回来”时，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雨涵……”秦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在石雨涵心上。

石雨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秦露正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谨慎和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心疼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感。秦露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们不懂……”石雨涵哭着说，“他们什么都不懂……画画怎么了？我喜欢画画，我靠画画也能活得很好……为什么非要我按他们的安排走？我才19岁！为什么非要我结婚？我不想……我一点也不想……”

她哭得语无伦次，那些积压的委屈、不被理解的孤独、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秦露疯狂滋长的思念，全都混在眼泪里，汹涌而出。

秦露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生疼。屏幕里的石雨涵，那个总是明媚得像小太阳、自信张扬的女孩，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想起石雨涵平时说起家里时那轻描淡写的回避，想起她说“家里没什么意思”时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原来……她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拥有一切。

“雨涵，”秦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别哭了。”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心里那堵墙，在石雨涵的眼泪和脆弱面前，摇摇欲坠。那些被她死死压制的、不敢承认的情感，此刻像困兽一样左冲右突，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她看着石雨涵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终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也……很想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石雨涵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秦露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抠手机边缘的动作更用力了，指节白得吓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递。

“露露……”石雨涵喃喃地叫她的名字，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带着一种滚烫的、近乎灼热的情感，“你……你说什么？”

秦露的喉咙发干。她知道自己不该说，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可看着石雨涵的样子，她没办法再骗自己，也没办法再骗她。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石雨涵的目光，“我很想你。这几天……一直在想。”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

石雨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力点头，又哭又笑：“我也……我也一直在想你。想到睡不着……想到心里发疼……露露，我……我订了机票，明天就回奉城。我想见你……现在就想……”

秦露的心脏狠狠一缩。她想说“别回来”，想说“好好跟家里沟通”，可所有理智的劝阻，在石雨涵那双盛满泪水和思念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贪恋这份直白的想念。贪恋到……哪怕知道前路未卜，也想抓住这一刻的真实。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你。”

石雨涵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笑容却明亮得晃眼。她凑近屏幕，小声说：“露露，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秦露的脸更红了。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衣的衣角，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雨涵。”

石雨涵满足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眼睛：“再叫一遍。”

“……雨涵。”

“再叫一遍。”

秦露终于忍不住，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无奈的弧度：“……雨涵。好了，别闹了。很晚了，你明天还要赶飞机，快点睡觉。”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石雨涵乖乖点头：“那你也睡。我们……一起睡？”

这句话带着暧昧的试探，让秦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应声，只是轻轻“嗯”了一下。

两人都没挂断视频。石雨涵把手机靠在枕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秦露看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细小泪珠，心里那阵翻涌的情感，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屏幕上，虚虚地拂过石雨涵的脸颊。

然后，她也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对面传来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

清晨七点半的航班，从沪城起飞时，天色尚未大亮。石雨涵只背了一个随身的小挎包，里面装着手机、证件和充电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心里那阵从昨晚持续至今的空落感，被另一种更急切、更滚烫的期待取代——她要见秦露。马上。

起飞前，她给秦露发了微信。

雨涵：露露，我登机了。十点到奉城桃仙机场。你别来接，外面冷，我这边有人安排。你好好在寝室等我消息就行。（抱抱小猫.jpg）

她不想让秦露折腾，更怕秦露在寒风里等。可消息发出去，心里又隐隐期待着，那个总是倔强又细心的人，会不会……还是来？

与此同时，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