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怎么下来了?”冯佳柠快步推过去,“不是让您休息吗?”
“不放心。”周慕怀简短地说,然后蹲下身,看着轮椅上的宋清涵,“看日落了?”
“嗯。”宋清涵点头,握住他的手,“很美。就像小时候我们在千佛山看的日落一样。”
周慕怀笑了。他站起身,从冯佳柠手里接过轮椅:“我来推吧。”
冯佳柠松开手,跟在他们身后。周慕怀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稳。宋清涵靠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冯佳柠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感动。
电梯里,宋清涵忽然说:“慕怀。”
“嗯?”
“刚才看日落的时候,我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把弄丢的时光,一下子都捡回来了。”
周慕怀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宋清涵,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嗯。”他说,“捡回来了。以后不会再弄丢了。”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
冯佳柠走在最后,看着周慕怀推着宋清涵慢慢走向病房。他们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暖,很坚定。
晚上八点,周慕怀的骨痛达到了顶峰。
他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咬着牙,额头上都是冷汗。骨头里的酸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从脊柱到四肢,没有一处不痛。体温也升到了38.5度。冯佳柠用湿毛巾给他擦汗,换了一次又一次。护士来了,说要给他止痛药,他依然摇头:“不用。我能忍。”
“师父,”冯佳柠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您别硬撑。”
“不是硬撑。”周慕怀睁开眼睛,眼神因为发烧而有些朦胧,“清涵做化疗的时候,比这疼多了。她能忍,我也能。”
冯佳柠说不出话了。她只能继续给他擦汗,喂他喝水,陪他说话分散注意力。
“师父,您想听什么?我给您讲我大学时的事?”她试着问。
周慕怀摇摇头,声音虚弱:“我想......让你帮我打印点东西。”
“打印什么?我帮您。”
“在我电脑里,”周慕怀闭着眼睛,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在对抗疼痛,“有个文件夹叫‘未寄邮件’。密码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密码是860901。”他说。
她找到那个叫“未寄邮件”的文件夹,图标是普通的黄色文件夹,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但当她双击打开时,她愣住了。
里面是几百个文本文档,按照年份和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从1994年7月开始——那是他们分开的那个夏天——一直到现在,2009年10月。每一个文档的标题都是一个日期,像一部用时间写成的史诗。
“这些文件帮我打印出来,谢谢你佳柠”,周慕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佳柠找到那个文件夹,好奇心的驱使下,双击打开打开了一个文件。
屏幕亮起,上面是周慕怀的字迹——应该是在记事本里手写后扫描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很清晰。
**1994年8月15日**
**清涵:**
**今天是我生日。十六岁了。**
**我收到了第一封退信。说你的地址拆迁,无法投递。**
**我不知道你搬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这封信该怎么写才能到你手里。但我想,还是要写。**
**如果你能看到,请告诉我你在哪里。**
**如果你看不到......至少这些文字存在过,就像我对你的想念,存在过。**
**慕怀**
冯佳柠的眼睛模糊了。她往下翻,随便点开一个文档。
**2003年5月20日**
**清涵:**
**今天杭州下雨了。梅雨季来了,空气湿漉漉的,让我想起济南的春雨。**
**你在济南吗?济南现在也在下雨吗?**
**如果你在,记得带伞。你总是忘记带伞,小时候每次下雨,都是我借你一半。**
**慕怀**
又一个。
**2007年4月15日**
**清涵:**
**今天寻人公司告诉我,他们找不到你。**
**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这个结果。十三年了,如果那么容易找到,我们早该重逢了。**
**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会记得你。**
**记得你教我的“了”字诀,记得你递给我的冰糖葫芦,记得暴雨后小桥上的纸船,记得雪地里你亮晶晶的眼睛。**
**记得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记得我说“你比星星亮”。**
**记得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请记得:**
**有一个叫周慕怀的人,已经找了你十三年。**
**还会继续找下去。**
冯佳柠的手开始颤抖。她关掉文档,不敢再看下去。文件夹里有几百个这样的文档——十五年,几千个日夜,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在每一个想念她的时刻,打开电脑,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用她的生日作为密码,守护着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看到了吗?”周慕怀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冯佳柠的声音哽咽了。
“这些......”周慕怀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这些本来是想等以后找到她,给她看的。”
“师父......”
“帮我打印出来吧。”周慕怀说,“打印成册。等她做完移植,身体好一些,我想给她看。”
冯佳柠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因为疼痛而脸色苍白的男人。他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着什么。那是十五年积累的思念,十五年未说出口的话,十五年等待的力量。而这一切,都被锁在一个以860901为密码的文件夹里。
“好。”她点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我帮您打印。装订成最好的册子。”
周慕怀笑了。很淡的笑,但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谢谢你,佳柠。”
那一夜,冯佳柠在医院旁边的打印店待到凌晨,她想把打印的文件做的更加精致,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这十五年的寻找和等待,她把那几百个文档一一导出、排版、打印、装裱,打印机的灯光在深夜的店里亮着,机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纸张一页页吐出,带着新鲜的墨香。
她看着那些文字在纸上显现——十五年的时光,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寻找。每一句话都那么轻,那么平静,但连在一起,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一本精美的“书”封装、包装完毕。济南的秋夜很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抬头看着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有几颗星星稀疏地亮着。
她想起周慕怀文档里的话:“记得我说‘你比星星亮’。”
现在她懂了。
在周慕怀的生命里,宋清涵真的是比星星还亮的存在。亮到值得他用十五年去寻找,用一生去等待。
冯佳柠抱紧怀里的纸张,走向医院。
她心里依然有疼痛,但疼痛里开出了新的花。
一朵叫做“理解”的花。
一朵叫做“见证”的花。
还有一朵,小小的、倔强的,叫做“成长”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