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回去。”周慕怀说。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走吧。”周慕怀已经走向停车场,“顺路。”
车上,冯佳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杭州的夜晚很美,但她心里沉甸甸的。两周后,配型结果就会出来。如果匹配成功,师父就要去济南了。去那个有他十五年回忆的城市。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这次去济南,还是找不到她呢?”
周慕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方的红灯亮了,车缓缓停下。
“那就继续找。”他说,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找到为止。”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冯佳柠转过头,看着周慕怀的侧脸。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她忽然明白了——有些寻找,不是为了找到,而是为了不忘记。为了证明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美好,不是幻觉。
等待配型结果的两周,过得既快又慢。公司赵总专门找周慕怀谈话,对周慕怀的行为大为赞赏,并且安排冯佳柠一同前往,方便照应。周慕怀把手上的工作一一交接,重要的项目移交给李工,冯佳柠几乎住在了公司,白天处理工作,晚上学习骨髓捐献的相关知识——流程、注意事项、捐献者的权利和义务、可能的风险和后遗症。她打印了一厚沓资料,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周慕怀看见时,愣了一下:“你看这些干什么?”
“了解清楚,才能更好地照顾您啊。”冯佳柠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查了,捐献者术后需要休息和营养,我得知道该准备什么。”
周慕怀心里某处软了一下。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独自寻找,独自等待,独自承受失望。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细致地为他考虑。“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冯佳柠低头继续看资料,耳尖又红了。
第十天,周慕怀接到了骨髓库的电话。还是那个女声,语气里带着笑意:“周先生,高分辨配型结果出来了。恭喜您,和患者的HLA完全匹配,十个位点全部吻合。这种高匹配度非常难得。”
周慕怀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所以......可以捐献了?”
“是的。患者病情危急,医院希望尽快安排。如果您这边没有问题,我们计划下周安排您前往济南。采集前需要打五天动员剂,将造血干细胞动员到外周血中,然后进行采集。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天。”
“我没问题。”
“好的。那我们会和济南的医院对接,确定具体时间后通知您。再次感谢您,周先生。您的决定,可能会挽救一个生命。”挂断电话后,周慕怀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阳光明媚,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冯佳柠的内线电话。“来我办公室一下。”
三分钟后,冯佳柠敲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显得干净利落。
“师父,找我?”
“配型结果出来了。”周慕怀说,“完全匹配。下周去济南。”
冯佳柠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什么时候出发?我马上订机票。”
“具体时间等通知。我先跟赵总汇报一下,你把手上的工作安排好。”
“好。”冯佳柠顿了顿,“师父,您......紧张吗?”
周慕怀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害怕捐献。”他看向窗外,“是因为要回济南了。”
冯佳柠懂了。那座城市对他来说,不只是地理坐标,而是所有青春记忆的容器。那里有他最美好的时光,也有他最深的遗憾。
“这次回去,”她轻声说,“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周慕怀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但愿吧。”
2009年9月29日,上午十点二十分,杭州萧山国际机场。
周慕怀和冯佳柠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过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航班是MU5456,杭州飞济南,预计飞行时间一小时四十分钟。
“第一次去济南?”过安检时,周慕怀问。
“嗯。”冯佳柠点头,“我母亲虽然是济南人,但她很早就离开家乡了。我从来没去过。”
“济南很美。”周慕怀说,语气里带着怀念,“有泉,有湖,有山。秋天的时候,千佛山的红叶,大明湖的残荷,都很美。”
“您最喜欢济南的什么?”
周慕怀沉默了一会儿:“人。”
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他们跟着人流走向登机口。飞机是空客320,不算大。周慕怀的座位靠窗,冯佳柠在他旁边。
起飞时,冯佳柠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周慕怀看见了,轻声说:“怕飞?”
“有一点。”冯佳柠不好意思地笑,“每次起飞和降落都会紧张。”
“闭上眼睛,深呼吸。”周慕怀说,“或者看看窗外。飞起来就好了。”
冯佳柠照做了。她看向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房屋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像巨大的棉花糖。
飞机平稳后,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周慕怀要了杯水,冯佳柠要了橙汁。
“师父。”冯佳柠握着纸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不怕吗?”她转过头,看着周慕怀的眼睛,“捐献骨髓,虽然不是以前那种骨穿,但也要打动员剂,要采集好几个小时。可能会有副作用,可能会不舒服。而且......您根本不知道接受捐献的人是谁。”
周慕怀也转过头,看着她。女孩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他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怕。”周慕怀诚实地说,“但有些事情,怕也要做。”
“为什么?”
周慕怀看向窗外。飞机正在云层之上飞行,下方是连绵的云海,上方是湛蓝的天空。世界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干净,那么辽阔。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他缓缓开口,“七岁那年,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父母带着我四处求医,最后在宁波一个老中医那里看好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活下来,以后一定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冯佳柠安静地听着。
“后来长大了,学了技术,做了工程师。每天对着电脑,写代码,做设计。工作很有成就感,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周慕怀顿了顿,“直到骨髓库打来电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做有意义的事情。”
“可是您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不需要知道。”周慕怀笑了,“生命本身,就值得被拯救。”
冯佳柠看着他。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明亮。这个男人,平时那么理性,那么克制,可此刻,他眼里有一种近乎圣洁的光。
“您真善良。”她轻声说。
“不是善良。”周慕怀摇摇头,“只是......如果害怕能换一个生命的机会,那很值得。”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冯佳柠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勇敢的人,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做该做的事。”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真正勇敢的人。
飞机开始下降。云层越来越近,地面逐渐清晰。冯佳柠看向窗外,看见蜿蜒的黄河,看见成片的农田,看见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
济南。
周慕怀也看着窗外。十五年来,他一次又一次的来过。但从未想过以这样一种方式。
“师父。”冯佳柠忽然说。
“嗯?”
“不管这次在济南会发生什么,”她的声音很坚定,“我都会陪着你。”
周慕怀转过头,看着她。女孩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飞机降落了。轮子接触跑道,轻微的震动,然后是滑行。窗外是济南遥墙机场的标志,熟悉的北方天空——更高,更远,蓝得透彻。舱门打开,乘客陆续起身。周慕怀和冯佳柠拿起行李,跟着人流走下飞机。踏上济南土地的那一刻,周慕怀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燥,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和杭州湿润的空气完全不同。
“这就是济南啊。”冯佳柠环顾四周,“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开阔。”冯佳柠想了想,“天更高,云更淡。”
周慕怀笑了:“北方都这样。走吧,医院的人应该在外面等了。”
他们走向出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慕怀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怀念,感伤,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吗?他不知道。
冯佳柠走在他身边,米色的风衣在秋风里轻轻飘动。她抬起头,看着济南的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她说,“这里的天空真好看。”
“嗯。”周慕怀也抬起头,“是很好看。”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在济南的石泉中学操场边,那个女孩指着晚霞说:“周慕怀,你看,天空像不像打翻的颜料盘?”
他说:“像。”
她说:“那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他说:“蓝色。”
她说:“我也是。蓝色像大海,像天空,像......像一切辽阔的东西。”
那些对话,那些瞬间,像琥珀里的昆虫,被时光凝固,永远保持着当初的模样。而现在,时光又把他带回了这里。带着一个可能拯救生命的使命。带着十五年未曾熄灭的寻找。周慕怀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济南的秋天,就这样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