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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旧址、旧摊与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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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国庆假期,周慕怀回到了济南。火车抵达时是清晨,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十月的济南已经有了凉意,站台上的人们裹着外套,行色匆匆。周慕怀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铁皮盒子。他没有告诉父母要回济南。只说去同学家玩几天。事实上,他在北京也没有可以一起旅行的同学——开学才一个月,大家都还不熟。他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这座他生活了八年的城市,看看那些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地方。

从火车站出来,他坐上了熟悉的3路公交车。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市区,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一些店铺换了招牌,一些建筑刷了新漆,但大体上,济南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在石泉小学那一站,他下了车。然后,他愣住了。眼前是一片废墟。记忆中的石泉小学不见了。红色的教学楼不见了,宽阔的操场不见了,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蓝色围挡圈起来的工地。推土机停在泥泞的空地上,钢筋和水泥板散落各处,几堵还没完全拆除的残墙孤零零地立着,墙上还残留着黑板报的痕迹——隐约能看到“好好学习”几个字。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围挡的塑料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慕怀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进这所学校。他穿着新买的蓝色运动服,口音很重,一句话也不敢说。张老师把他领进教室,问他谁愿意和他同桌。

一只小手举了起来。然后是更多的手。宋清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拍着身旁的空位说:“老师,让他坐我这里吧!”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现在,那个教室没了。那些课桌没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变成了一堆瓦砾。周慕怀绕着工地走了一圈。围挡上贴着施工公告:石泉小学旧址改造工程,工期两年,将建成住宅小区。两年后,这里会竖起高楼。会有新的家庭搬进来,新的孩子在这里长大。没有人会知道,很多年前,有一个南方来的男孩和一个北方女孩,曾在这里分享过一串冰糖葫芦,一起折过纸船,一起在试卷上画过星星。记忆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一栋楼拆了,一段往事就失去了凭依。

周慕怀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全身都湿透了,才转身离开。

他凭着记忆,往宋清涵家所在的小区走。路还是那条路,但两旁的建筑变了很多。一些老房子拆了,盖起了新的商铺。那家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还是那个胖胖的大叔,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走到小区门口时,周慕怀的心跳加快了。然后,他看到了同样的景象。小区也在拆迁。一大半的楼已经拆了,剩下的一半窗户都空着,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在灰暗的天气里格外刺眼。宋清涵家那栋楼还在,但门窗都被卸掉了,黑洞洞的窗口像张开的嘴,诉说着无声的告别。

周慕怀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四楼,左边数第三个。以前,他常站在这里喊她:“宋清涵!下来玩!”

她会探出头来,马尾辫在窗口一晃:“来啦!”

现在,窗口是空的。没有人会探出头来了。他想起了那颗玻璃弹珠。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离开时,把弹珠放在这里。现在弹珠在哪里?被埋在废墟下了吗?有没有被送琴行发现?他不知道。

雨下大了。周慕怀躲进对面的小卖部屋檐下。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整理货架。

“阿姨,请问对面这个小区……什么时候开始拆的?”他问。阿姨抬头看了看他:“三年前就开始了。你找谁?”

“一个同学。以前住四楼的。”

“哦,都搬走啦。三年前年的夏天就搬光了。”阿姨摇摇头,“现在这地方,等全部拆完,要盖新楼。时代在发展嘛。”

周慕怀沉默了。他想问宋清涵家搬到哪里去了,但知道问了也没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否则也不会收不到他的信。他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他买了一把伞,继续往前走。下一个目的地,是那个冰糖葫芦摊。

摊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周慕怀在小学附近转了好几圈,才在一个偏僻的街角找到它。还是那个简易的推车,玻璃罩子,里面摆着一串串鲜红的冰糖葫芦。只是摊主换了——不是记忆中那个慈祥的老爷爷,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周慕怀有些失望,但还是买了一串。咬一口,糖壳很厚,山楂很酸,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请问……”他试着问,“以前在这里摆摊的那位老爷爷……还在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说我爹啊?他年纪大了,不干了。现在在家带孙子呢。”

“他还住在这附近吗?”

“住是住附近,但你找他有事?”

周慕怀犹豫了一下:“我小时候常来买糖葫芦,想看看他。”

男人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不是那个说话口音很重的小孩?老把‘冰糖葫芦’说成‘冰糖福禄’的那个?”

周慕怀愣住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是我。”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男人笑了:“我爹常提起你。说你特别有意思,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总逼你喊她‘师父’。”

周慕怀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疼,但又有种奇异的温暖。“老爷爷……他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男人说,“你要想见他,他每天晚上都去公园遛弯。就前面那个小公园,八点左右。”

周慕怀道了谢,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离开了。那天晚上八点,他准时去了公园。

公园不大,有一些老人在打太极拳,一些孩子在玩滑梯。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走过来——虽然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周慕怀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老爷爷。

他走过去,有些紧张地开口:“爷爷,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久。然后,眼睛忽然亮了:“冰糖福禄小子!”

周慕怀笑了,眼睛有点发热:“是我。”

“哎呀,长这么高啦!”老人拍着他的肩膀,“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不点呢。现在……大学生了吧?”

“嗯,在北京上学。”

“北京好啊,首都。”老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小孩子都长大了。”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秋天的夜晚很凉,但老人说他不怕冷,每天都要出来走走。

“那个小姑娘呢?”老人忽然问,“那个短头发、眼睛亮亮的小姑娘?你师父?”

周慕怀的笑容僵住了。他摇摇头:“不知道。我也……很久没见她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前年好像来找过你。”

周慕怀猛地转过头:“什么?”

“前年夏天。”老人回忆着,“她来我摊子上,问我记不记得一个说话口音很重的男孩。我说记得啊,冰糖福禄小子嘛。”

“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家搬哪了。我说不知道啊,你们小孩的事,我哪知道。”

周慕怀的心脏狂跳起来。前年夏天。那是1995年。宋清涵高二。她来找过他。真的来找过他。

“她……她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就很失望的样子。问我能不能想起来,你家大概在哪个方向。我说真不知道。她就走了。”老人摇摇头,“那姑娘走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看着都心疼。”

周慕怀说不出话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她来找过他。她试图找到他。但她失败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济南了。他在义乌。而且,她不知道他去了义乌。他们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伸着手想碰触对方,但中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她在这边敲门,他已经在墙的那一边走远了。

“孩子啊。”老人拍拍他的手,“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是命。”

周慕怀低下头。雨水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认命。他还记得宋清涵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时的表情。还记得她说“你比星星亮”时红透的脸颊。还记得他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有些约定,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有些寻找,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同一时间,宋清涵来到了温岭。从杭州到温岭,火车转汽车,花了整整一天。当她站在那个村口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有些房子已经很旧了。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宋清涵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九年前周慕怀留给她的那张,已经泛黄了,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浙江省温岭市XX镇XX村”。

就是这里了。她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房子,木头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她站在门口,心里空荡荡的。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周慕怀全家都搬走了,房子肯定空了。但她还是来了。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姑娘,你找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清涵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奶奶坐在隔壁门口的小板凳上,正在择菜。

“奶奶,请问这家人……搬到哪里去了?”她问。

老奶奶眯着眼睛打量她:“周家啊?搬走好多年啦。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去外地做生意了,两个老人也跟过去了。”

“您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好像是……义乌吧。”老奶奶想了想,“对,义乌。听说在那边做生意。”

义乌。宋清涵记住了这个地名。“那……您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电话什么的?”她抱着一线希望。

老奶奶摇摇头:“我们这些老人,哪有什么电话。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周家有个亲戚,在镇上开杂货店。他可能有电话。”

宋清涵的眼睛亮了:“请问怎么找到那个亲戚?”

老奶奶给她指了路。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二十分钟。

宋清涵道了谢,立刻往镇上走。天快黑了,但她等不及明天。镇上的杂货店很好找,就在主街上。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说她找周家,很热情。

“周建国家啊?是我表弟。”他说,“你找他们有事?”

“我是……周慕怀的同学。”宋清涵说,“从济南来的。想联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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