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教堂了。晨祷时间到了,信徒们在等。”
说完,他转身,不疾不徐地穿过警戒线,走过空荡的码头,走向教堂的方向。晨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石板路上延伸,扭曲,像某种活物在爬行。
雷欧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他松开剑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被彻底蔑视、被当面挑衅、却无法立刻反击的愤怒。
“大人。”一个审判骑士上前,低声问,“要追吗?”
“追什么?”雷欧转身,看着那具被切成十七块的尸体,看着那幅用血画的星图,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白玫瑰花瓣,“追上去,然后呢?当场逮捕?以什么罪名?‘我怀疑你’?”
骑士低下头,没说话。
雷欧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看着那颗被挖掉眼睛、塞进蓝宝石的头。艾伦的脸,他认识。他们共事过,吵过架,喝过酒,在某些案子上合作过,在另一些案子上对立过。现在这张脸苍白,僵硬,眼睛变成两个蓝色的窟窿,像在嘲讽,像在质问。
你为什么抓不到他?
你为什么不敢动他?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雷欧伸出手,不是碰尸体,而是碰了碰那颗蓝宝石。宝石冰凉,坚硬,在指尖留下一种滑腻的触感。他盯着宝石,盯着那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光泽,忽然想起沈清舟的眼睛。
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在阳光下会微微闪烁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在笑。
笑得冰冷,笑得愉悦,笑得……像早就知道一切,早就计划好一切,早就等着看他这副愤怒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雷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对骑士说:“把尸体收好,带回审判所。血图拓下来,找最好的占星师分析,看有没有隐藏信息。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教堂的方向,眼神深沉。
“查沈清舟。不是查档案,档案已经被处理过了。查他成为教首之前的一切,他接触过的人,他去过的地方,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三年前开始查,往前推,一直推到他出生。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从哪来,想干什么。”
骑士点头:“是。”
“还有谢于陌。”雷欧继续说,“加大悬赏,全城通缉。任何提供线索者,重赏。任何窝藏包庇者,同罪。我要在三天内,看到他的尸体——或者活人。”
“是。”
雷欧最后看了一眼现场,转身离开。脚步沉重,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像突然老了十岁。
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对手,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危险,更……疯狂。
沈清舟回到教堂时,晨祷已经开始了。
圣堂里跪满了信徒,白色长袍连成一片,像雪地,像云层。低沉的诵经声在穹顶下回荡,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气味,熏香的甜腻,还有那种陈旧的、石头和木头混合的气息。他在圣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诵祷词。
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股热流在涌动,在奔腾,在尖叫。他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能听见呼吸在气管里进出的声音。一切都被放大了,清晰得可怕,清晰得像有人用刀在他耳膜上刻字。
他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能看见信徒们后颈的汗毛,能看见蜡烛火焰跳动的轨迹,能看见圣像脸上石纹的走向。一切都被放大了,清晰得可怕,清晰得像有人用针在他视网膜上刺绣。
他能闻到。
不是用鼻子,是用整个身体。能闻到信徒们的体味,能闻到蜡烛的烟味,能闻到熏香里隐藏的草药味,能闻到石头缝隙里霉菌的味道。一切都被放大了,清晰得可怕,清晰得像有人用凿子在他嗅觉神经上开洞。
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正常。
清晰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醒过来,正在用他的感官去看,去听,去闻,去感觉这个世界。
他维持着祈祷的姿势,一动不动。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梦,又像在搜索。他能“看见”整个圣堂的立体图景,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物体的轮廓,每一道光线的路径。他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能“闻出”每一个人身上的气味,健康的,有病的,年轻的,年老的,虔诚的,虚伪的。
这种感觉太强烈,太真实,太……令人作呕。
他想要吐。想把胃里的一切都吐出来,想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挖出来,想把皮肤剥掉,想把骨头敲碎,想把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从身体里扯出来,踩烂,碾碎,烧成灰。
但他没有。
他只是跪着,祈祷着,表演着。
像一个真正的圣人。
像一个完美的教首。
像一个……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的,空壳。
晨祷结束,信徒们陆续离开。沈清舟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他转身,准备回书房,但在圣堂门口,他看见了米洛。
那个瘦小的男孩,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站在柱子后面,不敢看他,又不敢走。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沈清舟走过去。米洛看见他,腿一软,差点跪下。沈清舟伸手扶住他,动作很轻,但米洛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撞在柱子上。
“大、大人……”他的声音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
“怎么了?”沈清舟问,声音温和。
“我、我看见了……”米洛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昨晚……我看见了……”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但他表情没变,声音没变,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离米洛更近些,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看见什么了?慢慢说,别怕。”
“看、看见……”米洛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小得像蚊子,“看见您……昨晚……从窗户出去……”
沈清舟的眼睛微微眯起。但他依然在笑,笑得温和,笑得悲悯,像在听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
“米洛,你做梦了。”他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发,“我昨晚一直在房间,没出去过。你可能太累了,出现了幻觉。去休息吧,今天不用工作了,好好睡一觉。”
“不、不是幻觉……”米洛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我真的看见了……您穿着黑衣服,从窗户爬出去……然后、然后天亮前又爬回来……身上……身上有血……”
沈清舟的手停在米洛头上。动作很轻,很温柔,但米洛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连呼吸都停了。
“米洛。”沈清舟说,声音依然温和,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冰冷,变得危险,像冰层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勤快,懂事。我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手指从米洛的头发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米洛浑身一颤。
“所以,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不要想不该想的事。”沈清舟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否则,你会受伤的。会像艾伦执事一样,被切成十七块,眼睛被挖掉,变成别人看不懂的图案。你不想那样,对不对?”
米洛的眼泪止住了。不是不哭了,是吓到哭不出来。他瞪着沈清舟,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里面倒映着沈清舟微笑的脸。
那张脸温柔,悲悯,完美。
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笑。
疯狂地,愉悦地,毫不掩饰地笑。
“我、我……”米洛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去休息吧。”沈清舟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笑容加深,眼睛弯成月牙,“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都忘了。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醒了,就没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背影挺直,像个真正的圣职者,在结束一次关怀后,安静地返回神的居所。
米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沈清舟的背影,盯着那道消失在走廊深处的、白色的影子,盯着那些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的尘埃。
然后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
他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止不住的、像要把灵魂都抖碎的战栗。
他知道,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知道,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知道,他可能……活不长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发抖,流泪,等。
等什么?
等死?
还是等……救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刚才摸他头的人,那个笑得温柔悲悯的人,那个所有人都敬仰崇拜的教首大人——
是个魔鬼。
而他,看见了魔鬼的真面目。
沈清舟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没有开窗,只是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色长袍,平静的脸,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切如常。
但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摸自己的脸,是摸镜面。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缓缓移动,沿着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到脖子。
像在抚摸情人。
像在确认存在。
然后他轻声说:
“你出来了,对不对?”
镜子没有回答。
但他看见,镜中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个只属于沈清州的,疯狂而愉悦的笑容。
沈清舟也笑了。
笑得温柔,笑得悲悯,笑得……满足。
“那就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就开始吧。”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镜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在那一瞬间,镜中的人影似乎模糊了一下,扭曲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然后恢复清晰。
沈清舟依然站在那里,沈清州也在镜子里。
两人对视,微笑,像一对默契的,疯狂的,准备开始一场盛大演出的——
双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