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内脏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只有那半具身体微弱的呼吸声,只有谢于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手臂上,照在那些熄灭的月光石上。
也照在谢于陌身上。
他跪在木屑里,白礼服沾满了灰和血,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但眼睛——
眼睛在发光。
不是狂热的光,不是兴奋的光,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深渊底部那种吞噬一切的光。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他走到那半具身体前,蹲下来,仔细地看。看切口的平滑,看内脏的蠕动,看那张还在试图说话的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只是悬在空中,隔着一寸距离,沿着身体的轮廓缓缓移动。
像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一件真正的、赤裸的、没有装饰的艺术品。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但坚定,“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放着他带来的工具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刀具——手术刀,解剖刀,骨锯,钩子,镊子。
他拿起一把手术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走回那半具身体前,蹲下,举起刀——
然后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在感受。
感受手里刀的重量,感受刀锋的锋利,感受这个动作带来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杀意。
不是为了创作。
不是为了展示。
不是为了任何除了“他想做”之外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想做。
因为这一刻,他想看见血。
刀落下。
沈清舟走在回教堂的路上。
雾气很浓,像给他的肩膀披了一层湿冷的斗篷。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单调得像心跳。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
白色的亚麻布,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星——圣教的标志。但现在手帕上沾满了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红的,已经干涸,在布料上结成硬块。
他盯着那摊血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手帕举到眼前,透过布料看月亮。
月光透过血渍,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注意到他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里,瞳孔微微放大,像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里调整视力。
如果你再仔细看,会注意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每一次吸气都吸得很深,深到胸腔微微鼓起,深到能听见气流穿过喉咙时细微的嘶声。
如果你还能注意到更细微的东西——
你会看见,他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兴奋。
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但确实存在的兴奋。像电流穿过脊椎,像冷水浇在滚烫的皮肤上,像站在悬崖边,感觉到风从脚下卷上来时,那种混合了恐惧和愉悦的战栗。
他把手帕收起来,继续走。
脚步依然平稳,背影依然挺直,像个真正的圣职者,在深夜完成一次祷告后,安静地返回神的居所。
但如果你跟在他身后,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
你会看见,他走过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不是鞋印。
是光脚印。
很小,很浅,像孩子的脚。但步幅和他的一模一样,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旁边,只差半寸。
像有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和他并肩行走。
而那个看不见的人,在哼歌。
调子很怪,不成旋律,像某种古老的祷文,又像疯子的呓语。
和谢于陌在地下室哼的那首,一模一样。
回到教堂,回到房间。
沈清舟关上门,没有点灯。月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色长袍,平静的脸,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切如常。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解开长袍的领扣。一颗,两颗,三颗。布料滑落肩膀,露出锁骨,胸口,还有胸口上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
那是十四岁时留下的。用裁纸刀,沿着肋骨的方向,从左到右,划了一道。
不深,但很长。
长到几乎横跨整个胸口。
他当时没想死。只是想感觉点什么。任何感觉都好。疼痛,流血,伤口愈合时的痒——什么都好过那种空,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
他盯着那道疤,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沿着疤痕的走向,轻轻抚摸。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但镜子里——
镜子里的人,没有摸那道疤。
镜子里的人,伸出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从左耳到右耳。
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沈清舟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头看镜子。他只是维持着抚摸疤痕的姿势,眼睛盯着镜中那个做割喉手势的倒影。
时间好像凝固了。
月光凝固,空气凝固,连呼吸都凝固了。
然后,极其缓慢地,沈清舟转过头,看向镜子。
镜中人也转过头,看向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玻璃对视。
沈清舟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他没有的东西。
疯狂。
纯粹的、赤裸的、不加掩饰的疯狂。
像冰层下的火焰,像深渊里的光,像被锁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看见笼门开了一条缝。
沈清舟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镜中人先动了。
他——它——笑了。
不是沈清舟那种克制的、平静的笑。是一个咧开嘴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纯粹愉悦的笑。
笑得像个孩子。
像个终于等到生日礼物的孩子。
然后它——他——沈清州,开口说话了。
没有声音。
但沈清舟能看见口型。
两个音节。
清。晰。无。比。
【我。在。】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镜中那种疯狂的笑。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只牵动一边嘴角的笑。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层冰,那层面具,那层三年精神病院里练出来的、完美的伪装——
裂开了一条缝。
他抬起手,不是摸疤,也不是摸脖子。
而是伸向镜子。
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镜中人也抬起手,手掌贴在他的手掌位置。
隔着玻璃,掌心相对。
沈清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镜中人已经恢复了正常。平静的脸,平静的眼睛,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都是月光造成的错觉,都是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视。
但沈清舟知道不是。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醒了。
有什么东西,从最深最暗的地方,爬出来了。
正在看着他。
正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
可以真正出来的时机。
他收回手,重新系好长袍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布料重新覆盖身体,遮住那道疤,遮住所有不该露出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离开镜子。
走到床边,坐下,脱鞋,躺下。
闭上眼睛。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爬行。
爬到床边,爬上床单,最后停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而在月光的照耀下——
手背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像墨滴入清水。
像黑暗苏醒。
像另一个灵魂,在沉睡中。
轻轻。
翻了个身。
然后睁开了眼睛。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
声音嘶哑,难听,像破了的锣。
但谢于陌听见了。
他还在仓库里,跪在那半具身体前。手里的手术刀沾满了血——新鲜的血,温热的血,从切口涌出来,顺着刀身流到他的手上,流到他的手腕,流进他的袖口。
但他不在乎。
他在看。
看血怎么流,看肉怎么翻卷,看生命怎么一点一点消失。
他在学习。
学习什么是真实。
学习什么是死亡。
学习什么是——艺术。
刀起,刀落。
血溅起来,溅到他的脸上,溅到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擦。
他让血留在那里,让视野变成一片暗红。
然后在暗红色的视野里,他看见了——
美。
真正的,赤裸的,不加装饰的。
美。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像个终于找到答案的孩子。
而在他身后,那具“心脏花园”的尸体们,那些手臂,那些腿骨,那些熄灭的月光石——
在月光下。
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