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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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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沈清舟,盯着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火把的光凝固,飘落的花瓣凝固,连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

谢于陌开始笑。

不是之前那种愉悦的笑,是狂笑,是歇斯底里的、从胸腔深处爆发的笑声。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形成诡异的和声。他笑得喘不过气,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指腹在脸颊上抹开暗红的血渍,像诡异的妆容。

笑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勉强止住,直起身,用那双泪光闪闪的灰眼睛看着沈清舟:

“教首大人……不,不,我不该叫你教首。你是……你是我的知音。”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沈清舟身上。呼吸喷在沈清舟脸上,滚烫的,带着血腥和花香:

“你说得对。我在伪装。我在害怕。我怕血太腥,怕尸体太丑,怕死亡太丑陋——所以我给它穿衣服,给它化妆,把它打扮成可以接受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要碰沈清舟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但你……你不怕,对不对?你敢说出血就是血,死亡就是死亡。你敢撕开我的伪装,敢告诉我——我很可笑。”

谢于陌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灰色火焰:

“所以教教我。教我怎么不害怕。教我怎么面对真正的、赤裸的死亡。教我怎么创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真、正、的、艺、术。”

沈清舟看着他。

看着这张狂热的脸,看着这双燃烧的眼睛,看着这个站在花海与血腥之间的、矛盾的、扭曲的、可悲的灵魂。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很重——有怜悯,有厌倦,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杀意。

“我不能教你。”沈清舟说,“我只能给你看。”

他转身,走向阶梯。

谢于陌在身后追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沈清舟没有回头,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三天后。午夜。北码头,七号仓库。”

“我会让你看见,什么叫做——”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顿了顿,说出最后两个字:

“真实。”

脚步声在阶梯上渐行渐远。

谢于陌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舟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根被踩碎的玫瑰梗。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粘在指尖,凉凉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汁液是苦的。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沈清舟走出旧教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米洛还瘫坐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大、大人!您没事吧?我听见下面有笑声,好可怕的笑声……”

“我没事。”沈清舟拉紧兜帽,“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北城区的街道上。这里比教堂周边更破败,石板路坑坑洼洼,两侧的房屋低矮歪斜,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黄而稀疏。空气里有污水、垃圾和廉价酒精混合的气味。

走出一段距离后,米洛小声问:“大人……您见到他了吗?那个……谢于陌?”

“见到了。”

“他、他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可怕?三只眼睛?满嘴獠牙?”

沈清舟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米洛。男孩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稚嫩,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装满了恐惧和……好奇。

“他长得很普通。”沈清舟说,“普通到走在街上,你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那您要抓他吗?要审判他吗?”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丝惨白的光,很快就又被吞没。

“审判?”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不。我不审判他。”

“那您……”

“我给他上课。”沈清舟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教他最后一课。”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米洛赶紧跟上,不敢再多问。

回到圣教大教堂时,已经接近午夜。守门的修士看见沈清舟,恭敬地行礼:“大人,您回来了。有位客人在等您,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客人?”

“是的。他说他叫……艾伦。审判所的艾伦·维斯特执事。”

沈清舟微微皱眉。

审判所是圣教下属的执法机构,负责处理异端、邪教徒和各类违反教律的案件。艾伦·维斯特是审判所三位执事之一,以手段强硬、效率极高著称。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沈清舟“特殊任务”的人。

“他在哪里?”

“在您的书房。”

沈清舟点点头,朝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点着蜡烛。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对面的高背椅上,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艾伦·维斯特大约三十五六岁,黑发,灰眼,五官深刻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穿着审判所的黑色制服,肩章上是银色天平徽记,腰间配着长剑。即使坐着,背也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教首大人。”他站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深夜打扰,请见谅。”

“坐。”沈清舟脱下兜帽,走到书桌后坐下,“有事?”

艾伦没有立刻坐下。他盯着沈清舟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听说您今天去了北城区旧教堂。”

“消息很灵通。”

“那里是谢于陌最后作案的地点。”艾伦的声音很冷,像金属摩擦,“治安队搜查了三次,一无所获。您独自前往,甚至不带护卫——这很危险。”

沈清舟抬起眼:“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您发现了什么。”艾伦向前倾身,手按在剑柄上,“以及您打算怎么做。”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很放松,但艾伦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这个姿势。每次教首大人要说什么重要的话时,都会这样。

“我见到了谢于陌。”沈清舟说。

艾伦的手瞬间握紧剑柄:“您——”

“我没有动手。”沈清舟打断他,“我们聊了聊。关于艺术,关于死亡,关于……真实。”

“聊了聊?”艾伦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跟一个杀了十七个人的疯子聊艺术?教首大人,我知道您有特殊任务,但这不是游戏!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死去!”

沈清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悲悯的圣者微笑。这个笑容很淡,很冷,像冰层下的暗流。

“艾伦执事。”他轻声说,“你杀过人吗?”

艾伦愣住了。

“我指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也不是审判时的处决。”沈清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而是近距离的,亲手用刀割开喉咙,感受温热的血喷在手上,看着生命从对方眼睛里一点点消失——那种杀人。”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艾伦的呼吸变得粗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沈清舟替他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是陈述事实,“你下令过,你监督过,但你从来没有亲手把刀刃送进一个活人的身体。所以你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伦:

“杀人和杀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杀人是为了掠夺,有的人杀人是为了复仇,有的人杀人是因为疯狂——而谢于陌杀人,是为了‘创造’。在他眼里,那些不是尸体,是作品;不是受害者,是材料;不是谋杀,是艺术。”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而对付艺术家,不能用刽子手的方式。你要先理解他的美学,再摧毁他的美学。你要让他看见,他奉为圭臬的东西有多么可笑,多么脆弱,多么——”

沈清舟顿了顿,吐出最后那个词:

“虚假。”

艾伦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所以您的计划是?”

“三天后,午夜,北码头七号仓库。”沈清舟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我会给他上一课。关于真实的课。”

“您要亲自去?一个人?”

“一个人。”

“太危险了!”艾伦猛地站起来,“谢于陌是极度危险的目标,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有什么特殊能力!您不能——”

“这是命令,执事。”沈清舟的声音很轻,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三天后的午夜,我不希望看见审判所的任何人在北码头附近。如果我看见——你就准备去边陲小镇度过余生吧。”

艾伦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清舟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烛火跳动了一下,忽然变暗,又猛地亮起。在那一明一暗的间隙,墙上的影子似乎扭曲了一瞬——不是正常的晃动,而是一种怪异的、不自然的抽搐。

沈清舟缓缓转过头,看向墙壁。

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轮廓清晰。但影子的手臂,似乎比他的手臂抬得高了一点。

他抬起右手。

影子也抬起右手。

同步。

他又动了动左手手指。

影子也动了动手指。

同步。

但当他盯着影子看了十秒钟后,他注意到——影子的头部,似乎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很小很小的角度,小到可以认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但沈清舟知道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去触摸自己的影子。

手指碰到冰冷的墙壁。

影子在指尖的位置微微扭曲,像水面的涟漪。

“你醒了,对不对?”沈清舟轻声说,不是对着空气,是对着影子,“我感觉得到。你在看着我。”

影子没有任何反应。

但沈清舟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冷,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再睡一会儿。等时机到了,我会叫醒你。”

他转身,吹灭了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而在那片黑暗里,墙上的影子——在主人离开后——依然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极其缓慢地,影子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沈清舟绝不会露出的。

疯癫的。

愉悦的弧度。

午夜。

沈清舟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爬行,像某种缓慢的活物。

他在想谢于陌。

想那双狂热的灰眼睛,想那张涂着血的红唇,想那身沾着污渍的黑风衣。

“伪艺术家。”他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是洗漱用的。此刻镜面映着月光,泛着冷白的光。沈清舟看着镜中的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人形。

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你也觉得他很可笑,对不对?”

镜子没有回答。

但沈清舟觉得,镜中的影子,似乎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点头。

轻到可以认为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最后一丝清醒消逝前,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是从脑海深处,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传来的声音:

【杀了他。】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让我来。】

沈清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爬行。

爬到床边,爬上床单,最后停在沈清舟露在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而在月光的照耀下,手背的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像墨滴入清水。

像黑暗苏醒。

像另一个灵魂,在沉睡中。

轻轻。

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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