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槐安禁锢双手的光头刀疤脸,见这般强制不是办法,心生一计。眸子一瞪脖子一梗,仗着自己头圆,对着季槐安的脑袋来了个头碰头。
以肉身抵仙躯,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比愤怒更多的,显然是不可置信。季槐安丝毫没有料到被他“轻手轻脚“对待的凡人会给他来这么一小子,反应过来玉面上立刻染了一抹怒色,双手被架空,于是他便冲着刀疤脸回击一头。
然而季槐安武神金刚之躯,普通凡人哪能承受得了。那人立刻觉得眼冒金星,晕了过去。
众人见季槐安身怀绝技,亦不敢再辖制他,纷纷松开手脚,任其离开走远。
一刻钟后,几人方才得以汇合。
季槐安姗姗赶到时,其余几人早已寻了一处僻静茶馆落座歇息。
“槐安,你来啦。”
柳稚萦神色自若,抬手招呼他入座饮茶。
季槐安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最终牢牢落在被救下的女子身上,一瞬不瞬地凝视良久,久到旁人都觉这般直视,于青天白日、男女之别而言颇为不妥。
柳稚萦轻咳一声,季槐安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那女子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看向众人,十指红肿如萝卜,微微颤抖着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凑到唇边,却因唇上伤口累累,迟迟不敢入口。
见季槐安始终伫立不坐,温恭明主动向条凳左侧挪了挪身子,腾出宽敞空位。
季槐安落座后,目光直直锁定温恭明。
温恭明心头微窘,他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当即明白季槐安是要来兴师问罪。
“小将军,这名女子确是被人拐骗入青楼,本心清白,绝非自愿沉沦风尘。我们出手相救,也算积一份功德。”
柳稚萦闻言悄悄剜了温恭明一眼,转瞬又换上温和笑意:“槐安,今日辛苦你了,快饮茶歇歇。”
说罢,他恭敬递上一盏清茶。
季槐安接过茶杯,视线依旧落在温恭明身上。方才此人一时冲动背人逃离,害得自己被一众打手围堵,还平白受了一记羞辱性的头撞。
温恭明被他盯得满心愧疚,尴尬讪笑:“季将军,我们打算先回润生观。方才已问过她的意愿,她也愿意暂且随我们同行,待身上伤势痊愈,再另行谋划去处。”
见诸事已然妥善安排,季槐安方才褪去沉郁神色,恢复了平日淡然模样。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从女子单薄的身影上轻轻扫过,随即落在茶棚垂落的枯草之上,默然出神。
歇息片刻,众人神色稍缓。柳稚萦熟稔地揽住温恭明的肩头,笑意盎然:“怎么样明老弟,此刻心情舒畅些了吧?又做了一桩善事!”
温恭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好你个头啊!”
“哎,”柳稚萦撇嘴打趣,“明老弟这话就不对了。英雄救美,本就是千古佳话,更何况是于风月场中救人,更是佳话里的佳话!怎么样,要不要再回去逛逛?”
温恭明再度瞪他:“逛你个头啊!如今我连同景……如今我怕是要在巫咸地界夹着尾巴做狐了!”
“哎,”柳稚萦继续调侃,“此言差矣。你如今是润生观庙祝,就算信徒不给你颜面,也要卖财神玉琅几分薄面!”
“哎,别扯上我,与我无关。”
衿玉琅本想置身事外,可如今温恭明已被褫夺侍神之位,不过是他名下道观的小小庙祝,此事终究无法推脱:“罢了,温侍神近日不便外出,我们便暂且留下,替他打理几日道观事务。”
柳稚萦闻言大喜:“正合我意!”
季槐安依旧沉默淡然,仿佛周遭一切喧嚣,皆与自己无关。
“什么叫替我打理!这润生根本就是你这财神坐镇!”
温恭明扬手作势要打,却忽然听得一阵咕咕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蓬头垢面的女子窘迫地低下头。众人才恍然察觉,折腾大半日,一行人竟是粒米未食。
柳稚萦当机立断,敲定由衿玉琅做东,五人一同前往酒楼用膳。
路上,柳稚萦拽着衿玉琅走在前方开路,温恭明与季槐安落于最后随行。察觉季槐安心绪沉沉,温恭明忍不住开口问道:“季将军似有心事,为何比我还要郁郁寡欢?”
季槐安侧眸看他一眼,目光掠过前方女子单薄瘦弱的肩头,唇瓣微动,似有言语,最终却尽数缄默。
温恭明看穿他的顾虑,温和一笑:“罢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季将军若是不便言说,我便不再多问。”
他此言既是宽慰季槐安,亦是开解自身。
可劝慰的话语纵然脱口,能片刻抚平心绪,转瞬之后,心头依旧如乌云覆顶,阴霾不散。
世人向来能渡他人,最难自渡,大抵便是如此。
温恭明垂眸沉思,耳畔忽然传来季槐安仅二人可闻的声音:“我好像见过她。”
他心头一紧,瞬间警觉:“不会吧?千防万防,还是遇上骗赎身银钱的戏子了?可她跟着我们逃了这么远,这般折腾,到底图什么?”
季槐安凝望着前方女子孱弱的背影,似在心中敲定一桩重大决断,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不,我在五百年前,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