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忽然注意到牧逸正呼吸急促，浑身冰凉。

黑辞道：“你没事吧？哎呀，你哥他只是怕你出事，又不会真的打死你。你回去乖乖跟他认个错，这事咱就当过去了。听他的吧，长笙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牧逸惶骇道：“他刚刚说的是真的吗？长笙真的没有轮回吗？”

“……”

黑辞叹了口气，良久道：“一般来说，只有完整灵魂才会进入轮回，长笙的灵魂不完整，你就算真得到秘法也没用。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提醒你的。”

牧逸听完他的话，仿佛被冻住似的，僵挺了半天，半晌才颤抖着开口：“……他根本没有轮回。”

黑辞艰难地点了点头。

牧逸愣了一会，露出了似哭非哭的表情，“可是不应该啊，众生皆有轮回，为什么偏偏他会没有呢？他后面吃了这么多苦头，却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吗？”

黑辞叹息道：“世事无常，还请节哀。”

牧逸捂着脸哽咽道：“那我这些年做的梦又算什么？他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告诉我要去找他，可我现在却彻底寻不到他了……”

梦？他？

黑辞听着这些话摸不着头脑，但他仔细一想，长笙的身世确实充满古怪，到底是谁会闲得没事干造出一个结合人族和魔族的个体呢？

等等！长笙真的是人族吗？

他忽然想起长笙第一次接触暨福后跟他说的话，他的身体对暨福似乎有排斥的作用，到最后也是凭借着这一点，长笙才能制服被暨福附身的牧逸。

想到这里，黑辞若有所思地开口道：“牧逸，若你真觉得有找到长笙的必要，或许还有一个方向可以尝试。”

牧逸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下入黄泉，上探九天。”黑辞道，“在九重天之上还有一处记载着生命轮回的事物，那就是三生石。倘若长笙的灵魂真有源头，你也可以从那里追根溯源。”

“但三生石看管极严，就算是天族人也无法靠近。你需要不断修炼，达到神阶，再向天君请示，如此你方有机会接触到三生石。”黑刺目色沉沉道，“妖族之中极少有妖登神，这个过程注定艰辛无比，如果长笙真值得你付出一切，那这将是最后一条也是最为稳妥的一条路。”

“在这条路上没有任何人和妖能帮你，只有你自己。”

牧逸认真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并向黑辞郑重地鞠了一躬。

-

天上天。

盼归宫内静悄悄的，宫娥们端着水悄声步入寝殿内。

纱帘挽起，殿内的灯光均匀地洒在病榻内少年的身上，令那因长年沉睡而尽显苍白的肌肤增添了几分透明。墨色的长发如流铺开，更衬得他面庞白皙如雪。少年双眸紧闭，同静默的潭水一般毫无神采，上苍不忍弃绝自己亲手雕琢的作品，令其哪怕只是这般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也自有一种不容惊扰、令人心折的美艳，让人不忍亵渎。

宫娥们抬起他的手，照例为他擦拭身子。完成工作后，一位宫娥厌倦了这每日重复单调的差事，忍不住出声哀怨道：“小簌，我想换份工作。”

被叫做小簌的宫娥道：“为什么，这工作不好吗？又清闲又没有上司的喋喋不休。”

“可也永远没有晋升的办法！”那位宫娥道，“小殿下一日不醒，我们就只能一日复一日地待在这沉闷的寝宫内照顾他。同年入职的宫娥中，其他人早就被各宫宫主提拔了，只有咱俩还在这里做贴身侍女。我们的宫主自己都醒不过来，难道还要连带着我们一起陪他耗，小簌，你难道就没想过离开这里？”

小簌看了病榻上的少年一眼，垂眸道：“可我舍不得小殿下啊，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前也将我们当作亲姊妹来对待，我怎可以说走就做。阿慈，也许小殿下就快醒来了呢？苏医仙说他最近脉象平稳了许多。”

“你还真信他的话啊！”阿慈嘟囔道，“我看是因为苏医仙对他情深意重，所以自欺欺人罢了。你可别忘了他当初被抬回时的场景，灵枢天尊和苏医仙为他施法续灵，三天三夜没合眼，这才吊住一口气，这些年更是靠着汤药不绝，才勉强续命。”

阿慈越说越激动，音量也不觉提高了几分：“我看他就是再也不会醒来了！他们不如早点放手让他离开好！”

小簌慌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嘘！你想被人听见吗！”

阿慈挣开她的手闷声道：“我又没说错！他这样半死不活地躺着，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我可不想陪他在这浪费大好的青春了！”

“那你就走！”

两人一惊，不知背后何时有人掩来，急忙回头俯身道：“苏医仙！”

苏合瞪眼看着阿慈，衣袖震得簌簌发响。

“若不想干，现在就走了吧，留你在这照顾他，我也不放心。”

阿慈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低着头小步离开。

苏合叹了口气，望着剩余一人道：“你呢？你也觉得他不会再醒来吗？”

小簌道：“殿下对我有恩，我绝不弃殿下而去。”

苏合闭了闭眼，挥挥手，“你也先退下吧，让我独自和他待一会儿。”

小簌怯怯地走开，离开前不忘回头看了床榻一眼，陡然间身子一滞。

“怎么了？”

只见小簌伸出手颤抖地指着他的后方，“手……手……殿下的手动了！”

苏合立即转身查看。

帷幔中，少年的睫毛轻轻颤动，接着慢慢地向上扬起，露出一双茫然的、蒙着水雾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