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血炼堂
血炼堂建在一座活火山口之上,堂内温度高得惊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血色熔炉,炉中翻滚着暗红色的岩浆,不时有妖兽的残骸在岩浆中沉浮,发出凄厉的嘶鸣。
堂内跪着三百名血影宗弟子,个个垂首肃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白夜辞高坐在熔炉正前方的血玉王座上,暗红宗主袍在热浪中纹丝不动。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晶石内封印着九十九道妖兽精魂,此刻正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
这就是今夜血祭的祭品——九十九头金丹期妖兽的精魂,足以维持万魂血煞阵运转一月。
他没有用人魂。
因为答应了仙子。
“时辰到——”
执事长老高声唱喏。
白夜辞抬手,将血色晶石抛向熔炉。晶石落入岩浆的瞬间,炉火轰然暴涨,化作一条暗红色的火龙冲天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火龙在空中盘旋九圈,而后一头扎入熔炉,将晶石彻底炼化。
炉中岩浆的颜色,从暗红转为暗金。
血祭完成。
堂内弟子齐声高呼:
“血河永昌!宗主千秋!”
声音在山腹中回荡,久久不息。
白夜辞面无表情地起身,走下王座。执事长老连忙上前,躬身道:
“宗主,按惯例,血祭后需以人血温养熔炉三日,以防阵法反噬……”
“用这个。”白夜辞随手抛给他一只玉瓶。
执事长老接过,打开一看,瞳孔微缩——瓶中装的是“血玉髓”,一种极其珍贵的、以千年血玉提炼而成的灵液,效果比人血好上百倍,但炼制极其困难,寻常修士一生都难得一见。
“这……太珍贵了……”执事长老迟疑道。
“照做。”白夜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是!”执事长老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白夜辞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血炼堂。
走出堂门的瞬间,他抬头望向天空。
月正圆,悬在血色雾海之上,洒下清冷的银辉。月光与血光交织,将整座血影宗映成一片诡异的、梦幻般的色调。
他想起仙子说的:
“回来时……带些甜食。”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静室
江鹤影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坐在石桌旁。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她在看书——白夜辞给她的那本册子,翻到了第二十七种方法。指尖在字迹上缓缓划过,感受着那些工整小楷背后,书写者小心翼翼的心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白夜辞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宗主袍,穿着一身靛青常服,银发松散地披在肩头,额心的血瞳竖痕完全闭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仙子。”他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声音放得很轻,“我……带了些甜点。”
江鹤影合上册子,抬眸看向他。
他的脸色比去血炼堂前好多了,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没有了压抑的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光。
“坐。”她说。
白夜辞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
里面不是血影宗常见的、带着血腥气的食物,而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梅花形状的酥饼、莲花模样的糖糕、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裹着糖霜的果子。
“这是……南境‘酥香斋’的糕点。”白夜辞解释道,“我……我让暗卫去买的,今日刚送到。”
从南境到西境,万里之遥。
只为了一盒糕点。
江鹤影拿起一块梅花酥,放入口中。酥皮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是正宗的南境味道。
“好吃么?”白夜辞小心翼翼地问。
“嗯。”江鹤影点头,又拿起一块递给他,“你也尝尝。”
白夜辞微微一怔,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甜味在口中弥漫,让他微微眯起眼——他其实不爱吃甜,但月圆之夜,嗜甜是功法反噬带来的本能。往日他都是一个人躲在寝殿,默默吃完一整盒甜得发腻的点心,像在填补某种空洞的渴望。
但今夜不同。
今夜有人陪他一起吃。
这个认知让口中的甜味,似乎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糕点,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窗外,血影宗的夜晚依旧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
“今夜的血祭……”江鹤影忽然开口,“顺利么?”
白夜辞点点头:“用了妖兽精魂,阵法运转正常。”
顿了顿,他补充道:“执事长老说,按惯例需以人血温养熔炉。我给了他血玉髓。”
血玉髓。
江鹤影知道那东西的价值。在清云门的典籍中记载,一滴血玉髓可抵百年修为,是化神修士都趋之若鹜的宝物。
他就这样……随手用掉了。
“为什么?”她问。
白夜辞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因为答应了仙子。”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江鹤影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盛满温柔与虔诚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雾谷的那个雨夜。那时他还是“夜白”,发着高烧,抓着她的衣袖,喃喃说着“仙子别走”。
那时她以为那是伪装。
现在她知道——那是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模样。
一个会为了一个承诺,付出任何代价的、笨拙而温柔的人。
“夜辞。”她轻声唤他。
“嗯?”
“过来。”
白夜辞微微一怔,但还是顺从地起身,走到她面前。
江鹤影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心那道浅红的竖痕。
“还疼么?”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发哑:
“不疼了。”
“以后月圆之夜……”江鹤影缓缓道,“若功法反噬,可以来找我。”
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放大。
“仙子……不介意?”
“介意什么?”江鹤影反问,“介意你修炼的功法?还是介意你身为血影宗主的身份?”
她顿了顿,紫眸直视着他:
“夜辞,我认识的你,是雾谷的夜白,是血礁岛上的白夜辞,是会在药圃种清心莲、会在月圆之夜带甜食回来的人。至于血河君……”
她轻轻摇头:
“那是你的面具,不是你的本心。”
白夜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缓缓跪了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膝上,像一头终于被接纳的、伤痕累累的兽,卸下了所有防备。
江鹤影的手落在他银发上,轻轻抚过。
发丝冰凉柔软,像上好的绸缎。
窗外,月轮缓缓西移。
血影宗的夜,还很漫长。
但静室内的这一小方天地,却温暖得让人想要沉溺。
油灯的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