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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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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用工整小楷抄录的一段文字——是某部上古医经中关于“道基受损”的论述,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从药理到经脉,从灵气温养到神魂稳固,详尽到令人咋舌。

第二页,是另一种修复道基的方法。

第三页,又是一种。

一页一页翻过去,整整一百二十七页,记载了一百二十七种修复道基的方法。有的出自正道典籍,有的来自魔道秘传,有的甚至标注着“禁忌”“慎用”的字样。每一条方法后面,都附有详细的可行性分析、风险评估、以及……实施步骤。

字迹,全是白夜辞的。

江鹤影抬起头,看向他。

白夜辞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袖口,耳尖微微泛红:

“我……我查过很多资料。仙子伤的是道基,寻常方法见效太慢。所以……我把能找到的方法都整理出来,或许……或许有一条适合仙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江鹤影握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那些字迹透过纸背传来的、小心翼翼的温热。

一百二十七种方法。

这需要查阅多少典籍?需要耗费多少心血?需要……在多少个月圆之夜,一个人坐在这座阴森的藏书阁里,就着血色晶石的微光,一字一句地抄录、分析、推演?

只为了……或许能帮到她。

“夜辞。”她轻声唤他。

白夜辞抬起头,墨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深处有某种近乎卑微的期待。

江鹤影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将那本册子仔细收进储物戒,然后说:

“今日的疗伤,我想试试第三种方法。”

白夜辞的眼睛亮了。

像暗夜里忽然点亮的星辰。

“好。”他立刻说,“我陪仙子去灵池。需要什么药材、阵法辅助,我这就去准备。”

“不急。”江鹤影摇摇头,走向藏书阁的窗边。

窗外能看见血影宗广场的全景,那些弟子依旧在血腥地修炼、厮杀。但在更远处,山谷的边缘,她看见了一小片……绿色。

不是血色的藤蔓,不是暗红的晶石。

是真正的、生机勃勃的绿色。

“那里是……”她问。

白夜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才道:

“是药圃。我……种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窘迫,像被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秘密。

江鹤影转回头,看向他:

“带我去看看。”

巳时·血影宗药圃

药圃位于山谷最偏僻的角落,被一层淡淡的白色结界笼罩着,与周围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结界内,是一片约莫半亩大小的土地,土壤是罕见的“灵息土”,呈现出健康的深褐色。

土地上,整整齐齐地种着几十种灵植。

有治疗外伤的“血参”,有温养神魂的“安魂草”,有镇压心魔的“清心莲”……甚至还有几株正道的疗伤圣药“玉髓芝”,在魔道宗门里显得尤其突兀。

灵植长势很好,叶片翠绿,茎秆挺拔,显然被人精心照料着。

药圃中央,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摆着一套素白的茶具,茶壶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江鹤影走到一株清心莲前,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花瓣。莲花感受到她的冰系灵力,微微舒展,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这些……都是你种的?”她问。

白夜辞站在她身后三步处,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沉默。

许久,白夜辞才低声说:

“仙子……怕黑。”

江鹤影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白夜辞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雾谷的时候,有一次夜里打雷,仙子虽然没说,但我看见……仙子握剑的手在抖。后来我问过清云门的人,他们说……仙子小时候,有过不好的经历。”

他顿了顿,继续道:

“血影宗夜里更黑,血煞之气重,容易做噩梦。清心莲的香气能安神,所以……我种了一些。还有玉髓芝,对疗伤好,虽然魔道用得少,但我想……或许仙子需要。”

他说得很慢,很乱,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但江鹤影听懂了。

他种这些,不是因为他需要。

是因为……他觉得她可能需要。

因为她在雾谷时一个无意识的颤抖,因为他听说她怕黑,因为他想……让她在血影宗的夜里,能睡得好一些。

哪怕她可能根本不会在这里过夜。

哪怕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片药圃。

他还是种了。

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在这座血腥的魔道宗门里,为她辟出一小片干净的、柔软的角落。

江鹤影站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桌上那壶茶还温热着,是清心莲泡的茶,香气清冽,能宁心安神。她倒了一杯,浅啜一口,茶水温润,带着莲花的清甜。

白夜辞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坐,只是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愈发明显,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江鹤影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

“夜辞。”

“嗯?”

“坐下,陪我喝杯茶。”

白夜辞微微一怔,然后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有些僵硬。江鹤影给他也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喝茶。

药圃结界外,血影宗的弟子还在厮杀、修炼,血腥气弥漫。结界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灵植生长的细微声响,和茶水注入杯中的清脆声音。

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许久,江鹤影轻声问:

“你平日……除了处理宗务,还会做什么?”

白夜辞想了想,答道:

“修炼,看书,偶尔……打理药圃。”

“不杀人?”

“杀。”他答得很干脆,“但不在月圆之夜。”

“为什么?”

“因为……”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因为月圆之夜,血煞最盛。杀人太多,容易……控制不住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不想……在仙子面前失控。”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

晨光透过结界,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墨黑的瞳仁映得清澈见底。此刻的他,不是血河君,不是魔道巨擘,只是一个……会因为怕在她面前失控,而强行约束自己杀人欲望的、笨拙而温柔的人。

“夜辞。”她又唤了一声。

“嗯?”

“今晚的血祭……”江鹤影缓缓道,“可以用妖兽精血代替么?”

白夜辞愣住了。

他看着江鹤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某种难以置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仙子……不反对血祭?”

“我反对杀人。”江鹤影纠正,“但若只是以妖兽精血维持阵法运转……那是血影宗的事,我无权干涉。”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若你执意要用人的魂魄……我也不会阻拦。只是……”

她没说完。

但白夜辞懂了。

仙子在给他选择。

不是以正道的立场命令他,不是以道侣的身份约束他,而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好。今夜的血祭……只用妖兽精血。”

江鹤影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茶水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将她经脉中残留的血煞燥热,又抚平了一分。

窗外,血影宗的天空依旧暗红。

但药圃结界内,那一小片干净的绿色,在晨光中静静舒展。

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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